林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笑了,点了点头:“好,你什么时候方便,跟我们说。”
那天晚上,苏语迟做了一顿晚饭。不是大餐,就是简单的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排骨是林婉清上次带来的,剩最后几块,她加了点糖和醋,做成了糖醋排骨,三个人坐在那张小餐桌前,跟前几天一样。
吃完饭,苏语迟洗了碗,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她看着水槽里流下去的水,泡沫一个个破掉,最后一个也没有了,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回到客厅。
沈知行和林婉清在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来的时候东西就不多,住了三天,也没有多出什么,只有林婉清买了几袋本地特产,说是带给家里人的,苏语迟不知道“家里人”具体指谁,但应该是那些通过微信加她的人。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靠在门框上问。
“上午十点。”沈知行把行李箱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我送你们。”
林婉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不用送了,你忙”,但没说出口,因为她想让她送。
第二天早上,苏语迟起得很早,她洗漱完,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赵姐说这件上镜好看,她对着镜子想了想,又拿了一件外套。
三个人坐车去机场,赵姐开的车,苏语迟坐在副驾驶,沈知行和林婉清坐在后面,车里没有人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苏语迟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但觉得旋律很好听。
到了机场,赵姐把车停在出发层,三个人下了车,沈知行去后备箱拿行李。林婉清站在苏语迟面前,手攥着包带,嘴唇动了好几次。
“语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这个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一张很普通的银行卡,银色的,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她把卡递到苏语迟面前,手在微微发抖。
“你小时候的生日,我们一直记得,密码是你的生日。”
苏语迟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林婉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举着那张卡,举着,不让它掉下去。
“语迟,我们不是……不是想用钱……”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苏语迟看着她举着卡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金戒指,那只手在发抖。
她接过卡,放进了口袋里。
“好。”她说。
一个字,没有推辞,没有说“我有钱”,没有说“我不需要”。她说了“好”。
林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擦不干净,苏语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机场人多,拍到了不好看。”苏语迟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林婉清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笑了。那个笑带着眼泪,不好看,但苏语迟觉得应该是真的。
沈知行走过来,手里拎着行李箱,他看着苏语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轻,苏语迟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但她感觉到了温度。
“到了发消息。”苏语迟说。
沈知行点了点头,林婉清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走了,他们走得很慢,林婉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语迟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风吹着她的头发,林婉清又转过头,继续走。
他们走进了安检口,人影变小了,最后消失在玻璃门的后面。
苏语迟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苏语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银色的,很普通,她把卡翻过来,背面有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写着“含章”,是林婉清的字迹,娟秀端正,比她写的好看。
苏语迟把卡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一架飞机刚刚起飞,拖着白色的尾迹,慢慢升高,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融进了云里。
“走吧。”她说,“回去工作。”
赵姐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走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苏语迟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拿出手机。微信里多了好多条未读消息。她先点开何令仪的――奶奶。奶奶说:“好孩子,等你回来,红烧肉管够。”她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点开沈怀瑾――爷爷。爷爷说:“注意休息,别太辛苦。”她回:“知道了,爷爷。”
然后点开林文远――外公。外公发了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秒,点开了,是一个很温和的老年男人的声音:“孩子,外公等你回来,给你讲讲你妈妈小时候的事。”苏语迟听了两遍,打了一行字:“外公好,我忙完就去看您。”
然后点开陆清徽――外婆,外婆也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颤:“孩子,外婆很想你,等你来,外婆给你包饺子。”苏语迟听了,回了一句:“外婆,等我忙完去看你。”
发完,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赵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累了吗?”
“不累。”
“那你闭眼睛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苏语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想想过年的时候,要准备多少红包。”
赵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不知道苏语迟说的是不是玩笑,但她觉得,苏语迟会说这种话,说明她真的把那些人当家人了。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苏语迟靠着车窗,秋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撩,就那么吹着。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又看了一眼,银色的,很普通。贴纸上写着“含章”――她的名字,她原来的名字,她对“含章”没什么感情,她对“苏语迟”有。但对这张卡,她是有感情的,不是因为卡里的钱,是因为林婉清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没有缩回去。
她等了二十二年,等到了那双手。
她不怕等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