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进去,关了门坐到了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蔚章发来的消息,一张电视屏幕的截图,付导师那个“叹息”的表情,配文:“晚安,炸弹专家。”
苏语迟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树枝晃,影子也晃。
苏语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楼下传来沈蔚章的笑声,隔了几层天花板,闷闷的,像远处打雷,不是嘲笑,是家人的那种笑――你出丑了,我不安慰你,但我一定要笑你的笑。
周六早上,苏语迟睡到了自然醒,她没有立即起床,她躺着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
下楼的时候,沈蔚章已经在餐厅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看到苏语迟下来,下巴朝厨房的方向呶了呶:“粥在锅里,自己盛。”
苏语迟盛了粥,坐下来,刚吃两口,门铃响了。沈蔚章放下筷子去开门,来的人不少。
见到来人,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走到门口迎接。
苏语迟端着粥碗,看着玄关方向,没动。
先进来的是两位老人,男的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拄着一根深色的拐杖,不是用来走路的,是拿在手里,像个装饰;女的穿着暗红色的开衫,银灰色的头发烫了小卷,戴着珍珠耳钉,不大,但很亮。两位老人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商务夹克,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是林清和。
苏语迟放下粥碗,站起来。
林婉清拉着她走过去,手指着两位老人,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苏语迟紧张:“这是外公林文远,外婆陆清徽,那是舅舅林清和。”
苏语迟看着面前这两位老人,林文远站得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不像是看外孙女,更像是在鉴定一件艺术品。
陆清徽已经走过来了,没寒暄,没客套,直接拉起苏语迟的手,翻开她的手掌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孩子。”陆清徽说,声量不大,但语气笃定,像在宣布一个经过多年考证的结论。
林文远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递过来。“拿着,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戴着玩。”
苏语迟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吊坠,不大,碧绿碧绿的,但那种绿沉得像深潭里的水,旁边围着的一圈碎钻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林清和看了一眼那个吊坠,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苏语迟不知道这玉的品质,但看这颜色和旁边人的反应就知道不是什么“戴着玩”的级别,她把盒子盖起来递回去:“外公,这个太贵重了――”
林文远没接,他看着她,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你拒绝试试看”的无声威胁。
陆清徽已经把手伸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根玉簪子,颜色比吊坠浅一点,水头足,簪头雕着一朵兰花。
“这是我当年的陪嫁,跟了我大半辈子了,现在给你。”陆清徽的语气跟她的人一样,不跟你商量。
苏语迟看着两位老人,一个面无表情但眼神写着“你不收我不走”,一个和颜悦色但手里捏着簪子根本没打算收回去。
她没推辞了,接过了两个盒子,拜托沈蔚章帮自己拿回房间去,对着两个老人说:“谢谢外公,谢谢外婆。”
林文远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这次是往上扬的。苏语迟不太确定那算不算笑,但陆清徽笑得很明显,嘴角的弧度拉长了,眼角的皱纹堆了几层,伸手在苏语迟手背上拍了拍。
林清和从后面走过来,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茶几上,对苏语迟点了点头:“舅舅没什么好送的,给你带了点吃的,s市这边的特产,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语气随意,但袋子很大,桂花糕再好吃也装不了这么大一袋。
苏语迟说“谢谢舅舅”,林清和摆摆手,去沙发上坐下来喝茶了。
苏语迟刚把背包放好,门铃又响了,沈蔚章还在二楼,是家里的保姆开的门。
这次进来的是沈知礼和尤琦,沈知礼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量跟沈知行差不多,但肩膀更宽,腰板挺得更直,走路的步伐比普通人大半格。尤琦走在他旁边,穿着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着,气质沉静。
沈知礼看到苏语迟,脚步没停,直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站姿上停了一下――苏语迟站得直,不是故意挺的,是被他那种军人式的审视盯出来的条件反射,就像大学军训时见到教官的那种条件反射。
“像,像我们沈家的人。”沈知礼说,语气跟沈知行很像,平,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尤琦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木质,暗红色,上面刻着竹子和兰花的纹样。她把盒子递给苏语迟:“你大伯挑了好几天,最后选了这套毛笔,他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这套笔他自己看着就高兴。”
沈知礼在旁边哈哈笑了两声,声音洪亮得客厅里的灯都像震了一下:“本来想送你把瑞士军刀,功能多,实用。你伯母说谁家好人送女孩子军刀,我才想起来我把语迟当男孩子了。”
尤琦没接他的话,把毛笔礼盒往苏语迟手里推了推:“你大伯不会说话,笔就收下,写字画画都用得上,你奶奶说你大学时候实验记录写得工整,应该是个手巧的。”
苏语迟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三支毛笔,笔杆是深色的竹木,笔头白润,看起来不便宜,她合上盖子,说了声“谢谢大伯,谢谢伯母”。
尤琦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一点的盒子,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这个是序章托我带给你的,他在研究院回不来,项目赶进度,专门打电话让我一定带到。”
苏语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扇子。扇骨是深色的竹子,打磨得很光滑,扇面是米白色的宣纸,上面画着一枝梅花,题了两行小字,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看那工笔和题字的章法,应该是正经画家的作品。
苏语迟把扇子合上,放回盒子,抬头看着沈知行,说了一句:“爸,今天是你生日,怎么都是给我送礼物的?”
客厅安静了一下,那声“爸”叫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沈知行看她的目光变了――不是震惊,是那种“你终于叫了”的确认,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
“只要你喜欢,都给。过生日哪天都能过。”沈知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还是那样平,“礼物不一定要今天收。”
苏语迟看着他,没接话。低头把扇子盒子放进背包,拉链拉好。
沈蔚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在旁边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下次我过生日,你们也给我补一份,不用多,照这个标准就行。”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笑,但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想得美”。
苏语迟把礼物放回去房间回到一楼,坐在沙发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一小块地方晒得发白,桂花树的影子从窗口伸进来,搭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树枝上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