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的灯调暗了,只剩窗外的夜航灯一明一灭,飞机餐的车推过去了,苏语迟没要。
她靠着窗户,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她想起今晚在陈瑜家,厉承远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夹排骨的时候动作很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细节。
沈蔚章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机舱里听得很清楚。
“语迟,给你看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屏幕上是一个短发女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语迟看着照片,问:“这谁?”
“你嫂子呢?”沈蔚章的语气很平。
苏语迟转过头看着他,沈蔚章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
苏语迟有些疑惑,她和沈蔚章不是很熟悉,在她印象里沈蔚章没有特别明显表达自己感情方面的记忆。
“大学英语老师,教公共课的。”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翻到下一张。这张是在教室拍的,她站在讲台上,背后是一整面写满英文的板书,粉笔字,字迹圆润,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白板笔指着黑板上的一行字,表情很认真。
“你们,怎么认识的?”苏语迟问。
沈蔚章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屏幕朝上,照片还亮着。:“学校搞活动,她来找我签字,拿了一沓表格,每个表格都要签,签完第三张的时候我问她,你是不是故意拿这么多,她说,你发现了。”
苏语迟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沈蔚章把手机拿回去,划到下一张,这次是两个人的合照,背景是学校的钟楼,她挽着他的手臂,沈蔚章的表情比平时松了许多,嘴角的弧度比在照片里大。
“她追的我,追了大半年。”沈蔚章的语速不快,像在讲一篇不赶着发表的论文,“我一开始觉得不合适,她太吵了,话多,笑点低,看个短视频能笑十分钟。我坐在旁边看论文,她笑,我翻一页,她又笑。我开始觉得这人怎么回事,后来发现她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过来,肩膀碰到我手臂。”
苏语迟听着。
“后来我习惯了,她去上课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不到她笑反而有些不习惯了。”沈蔚章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椅背,声音小了一点,“我们是互补的人,她把我从办公室里拉出去,我把她从天上拉回地上,她不觉得我闷,我不觉得她吵。正好。”
苏语迟转头看着窗外,灯光从机翼的尖端闪了一下,远处有另一架飞机,红色和白色的灯交替亮着,在夜空中挪得很慢。
她想起自己刚才盯着手机屏幕看的样子――白惨惨的光,那行字,那个对话框。她隐隐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关了屏幕然后闭目养神。
沈蔚章没再看她,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苏语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大概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抽出来看――不是消息,是电量提醒。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背包最外层的拉链,隔着布料摸到那个硬硬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块手表,指针停在了某个刻度,因为没有上发条。
飞机飞过一片云层,机身抖了一下,苏语迟的手扶在扶手上,沈蔚章的手搭在同一个扶手上,兄妹俩的手指隔着几厘米,没有碰到。
苏语迟转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很淡,但没消失。
她在想一件事。
今晚从陈瑜家出来,她拎着那个深蓝色袋子走到门口,脚步没停。
林婉清在前面,尤琦在后面,她走中间,走了两步,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但是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她没回头,如果回头,她可能会看到厉承远站在门口,门厅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
现在她在飞机上,窗外没有灯光的干扰,窗外只有黑色的云和更黑的天。她想起陈瑜说的那句“你这孩子,真是”后面的话没说完,她大概能猜到内容可能是“真是木头”,可能是“真是不会来事”,更可能是“真随他爸”。
沈蔚章转了个头,肩膀撞了她一下,他睁开一只眼睛,低低地说了一句:“到了叫我。”然后闭上了。
苏语迟看着他的侧脸,轮廓跟沈知行很像,却比沈知行柔和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打开那个聊天界面,正准备个消息这时手机顶部弹出对方的消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