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的模式,亮度比白天低了一档,白色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
护士站的台灯还亮着,值班护士低头在写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院长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红苹果,她走到苏语迟面前,把苹果递过来:“你回去休息。我守着。”
苏语迟没接苹果,靠在走廊的墙上:“我不回去,你回酒店。”
院长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苏语迟却没她机会开口,她说:“明天要转院,你要有精神。现在让韩正送你回酒店,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一早过来,我就休息。”
院长的嘴唇抖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小:“那你要注意休息。”
苏语迟把苹果从院长手里拿过来,在袖子上蹭了一下,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好,我会在这边找机会休息一下,现在你去休息。”
韩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见院长还在犹豫,开口了:“走吧,明天一早过来。她的机票订的是中午的,不耽误。”
院长的目光在苏语迟和韩正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落在苏语迟的脸上,院长终于点了头,把病房的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小年糕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被子拉到了胸口,一只小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院长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了。韩正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到走廊拐角,院长的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苏语迟还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半个苹果,朝她抬了一下手,算是再见。
院长转过头,拐弯,背影消失了。
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看了苏语迟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苏语迟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好。
小年糕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带着一点鼻音,像小猫打呼噜。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在跳,心率、血氧、呼吸频率,每一行都在变化,但幅度不大。
苏语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卫衣。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次,护士接起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挂了。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到近,又远了,鸣笛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像有人在天上拉锯。
苏语迟看了一眼小年糕,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手肘撑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手肘碰到床单的时候,纱布蹭了一下,有点疼,她又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了压迫手肘。
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数字在跳,却在正常范围内稳定地跳动。监护仪的屏幕光是绿色的,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发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凌晨两点,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有好几个人。
值班护士从护士台后面探出头,看到走廊那头几个人影朝病房的方向走过去。她站起来,喊了一声:“你们找谁。”没人应。
她拿起对讲机,想说什么的时候呼叫铃响了,是病人叫换药了,她赶紧拉上换药车赶了过去把刚刚想说的话遗忘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苏语迟趴在床沿上,脸埋在手臂里,她听到开门的声音,以为是护士来查房,抬起头来正准备说话,却被人快速来到身前,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巴,手也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她才看到了来人是谁,是下午来闹事的那四个人,自称是小年糕父母的人。
年轻男人走到病床的另一边,伸手去拔监护仪的线。年轻女人跟在他后面,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小年糕。小年糕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的手伸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小年糕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睛没睁开。
两个大妈先一步进来,分工合作钳制住苏语迟。
年轻男人的手抓住了监护仪的线,用力一扯,插头从机器上脱落,滴滴声停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空调的风声。他又伸手去拔小年糕鼻子上的氧气管,管子从他鼻子里滑出来,他的呼吸声变了,从均匀变得急促,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苏语迟一直想要开口制止他们的动作,可是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年轻女人的手还捂在小年糕的嘴上,因为缺氧,他的身体开始扭动,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里映出那个粉色卫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