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会,天地之间第一等盛事。
此会自上古以来便已存在,每三千年召开一次,从未断绝,也从未提前。
蟠桃三千年一熟,食之可延寿元、固根基、通灵窍,对于天仙之下的修士而,一枚蟠桃便抵得上数百年苦修;便是对那些已然万劫不磨的天仙妖神来说,蟠桃之中蕴含的先天水行本源与天地道韵同样有着难以替代的妙用。
因此每逢蟠桃会召开,天地各方势力无不趋之若鹜,便是那些隐世多年的古仙散修也会破例出山,只为一尝那先天灵根的滋味。
可上一次蟠桃会召开,距今不过一千余年。那一次是为了定下封天之事,各方齐聚昆仑,共商大计。
如今封天方才落定千载,按常理蟠桃当尚未成熟,会期更远在两千载之后。然而西王母的一道法旨传遍五洲四海,明新一届蟠桃会将于天界钧天瑶池召开,邀请各方仙神共赴盛会。
此事一传出,天地之间便已议论纷纷。能被邀请的各方势力心中都清楚——此番蟠桃会提前召开,定是为了魔灾之事。
除了时间的变动,地点也是一变。
自蟠桃会设立以来,历次皆在昆仑山举行。那先天蟠桃神树生于昆仑深处,树身通体青碧如翠玉,枝干虬曲如苍龙盘踞,每年三月开花,花开九色,香飘万里。
蟠桃盛会便在花开之时召开,各方仙神齐聚昆仑,于桃花树下品桃论道,何等风雅。
可如今,蟠桃会改在了天界。
此事说来也简单。先天蟠桃神树乃天地之间独一份的先天至水灵根,所结果实有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之奇效,自诞生之日起便引来无数仙神觊觎。
为了避免麻烦,蟠桃树便一直托身于昆仑一脉,受昆仑圣母庇佑。
而西王母与蟠桃树之间,则又是另一层渊源——西王母前世之身乃是先天阴属性灵根月桂,与蟠桃树同为草木灵根,自然交好。因此蟠桃树在昆仑之时,与西王母便往来密切,彼此之间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可西王母成为天后之后,情形便不同了。
她以天后之身移居天界,代掌天帝权柄,名义上行使一部分天帝之权。可她虽贵为天后,手中却并无真正属于自已的势力。
昆仑一脉本就松散,各方散修名义上受昆仑庇佑,实则各行其是,并不会因为西王母成了天后便听她号令。更何况如今白帝入住昆仑,以长生大帝之尊执掌昆仑,才是名正顺的昆仑之主。西王母即便在昆仑仍有根基,终究不便以天后之尊与白帝争那昆仑之主的位置。
于是她便动了将蟠桃会迁往天界的念头,用以笼络各方势力。
而蟠桃树自然也愿意迁入天界。天界位于五洲四海之上,自解封以来灵气充沛,距天地本源最近,对一株先天灵根而本就是绝佳的修行之地,远胜昆仑。西王母与它商议此事时,它几乎不曾犹豫便应了下来。
两者各取所需,便有了此次蟠桃会迁址之举。
……
天界位于阴阳五行之首,灵气流转属阳,因此孕育了众多阳属性的五行灵物。而幽冥地府则恰恰相反,其灵气属阴,所孕育的皆是阴属性的天材地宝。这两处所在,一阳一阴,一上一下,恰好对应天地本源的两极,所产出的灵物之丰沛、之精纯,远非五洲四海所能比拟。这也是天地各方势力对天界与幽冥始终虎视眈眈的根本缘由。
不过幽冥虽有后土坐镇,又有一众地府鬼神层层把守,却也不可能将整片幽冥地界守得密不透风。总有胆大包天之徒寻着阴阳交汇的薄弱之处潜入幽冥,或采阴属性灵物,或寻幽冥特有的天材地宝。
但即便如此,幽冥的情况终究要比天界好上不少——后土以六御之尊亲镇黄泉,又有巫族大军与地府鬼神昼夜巡守,那些潜入者大多只敢在幽冥外围游走,极少有人敢深入腹地。
而天界则不同。九天之中,除去中央钧天之外,其余八天早已被天地各方势力瓜分殆尽。那些天仙妖神、各方道统,各自在八天之中占据一方灵脉,开辟道场,采撷阳属性灵物。
好在扶桑神树终归是名义上的天帝,真灵虽然浅薄,可天帝位格却是实打实的。因此九天之中的中央钧天还是留了下来,作为天帝之所,由西王母以天后之身代掌。
……
九天之中,中央钧天。
钧天居九重天之正中,为九重天之核心,隐隐高出其余八天半头。若将九重天比作一座九层高塔,钧天便是那塔顶正中那颗明珠,高出周围八层,独自享用着最为纯粹的天地本源灵气。此地灵气之厚,不弱于玉虚宫、金鳌岛这些天地之间最为顶级的灵脉节点。
钧天正中,一轮大日虚悬其上。
那大日并非真正的太阳星,却有着与太阳星一般无二的纯阳气息。大日之中,隐隐可见一株通体赤金色的巨树虚影,树冠如云,枝叶如霞,正是那株承接了天帝位格的扶桑神树。扶桑神树立于钧天正中,通体流转着至刚至阳的灵光,将整片钧天映照得如同一方纯阳之境。
可那株神树只是静静地立着,没有半分动静。
大日之下,无数纯阳之气托举着一片宫殿群,在虚空之中沉浮流转。那宫殿群通体以白玉与灵光构筑,飞檐斗拱如鸟斯革,廊腰缦回各抱地势,正是昔日在昆仑山巅的瑶池胜境,被西王母以大法力整体移入了天界。
瑶池之内,无数蟠桃树竞相绽放。桃花灼灼,有赤如丹砂者,有白如凝脂者,有紫如烟霞者,九色交织,将整片瑶池映照得流光溢彩。更有无数蟠桃隐于花叶之间,果实饱满圆润,灵光流转,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果香。
此刻,瑶池之内仙乐袅袅,灵光如织。无数仙神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各色遁光灵芒在瑶池上空交错穿行,如同万千星辰落入此间。那些遁光之中,有御剑而来的剑仙,有乘云而至的道人,有驾驭灵兽的妖神,有金光笼罩的佛陀,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瑶池之中,那些以灵气点化而成的侍女们往来穿梭,将各路仙神一一引入席位。
那些侍女通体流转着一层朦胧的灵光,身形若隐若现,介于虚实之间。她们并非血肉之躯,乃是西王母以自身洞天之中的纯阳灵气点化而成,类似于仙门之中常用的六丁六甲道兵,只知侍奉,不通人情。可那数量之众,足有数千人之多,每一个都至少有着人仙级别的气息。仅是这些侍女,便可见西王母在天界这些年中积蓄的力量。
侍女们将各方仙神引入瑶池之中的座位。那座位分布极有讲究,乃是一圈一圈的环形排列。最外围是那些中小仙门、散修古仙,灵光稍弱,但人数最多。
往内一层,便是天地之间排得上号的大势力——玉清一脉的诸多天仙,太清一脉的玄都大法师,妖族之中龙凤麒麟三族的代表,禅宗的弥勒与燃灯,幽冥地府的巫族与鬼神,东胜神州计蒙与祸斗所遣的使者,甚至连青帝秘境之中草木一族的建木化身也赫然在列。
而最核心之处,环形座位的正中,有六个主位。
六个主位分踞六方,呈六合之势,彼此之间环环相扣,灵光交错。不论修为高低,不论出身来历,这六个位置,便是如今天地之间最为尊贵的六御之位。
天帝之位居于正中最高处,由西王母代坐。她一身月白长裙,发髻高挽,面容端庄,周身灵光如纱流转,气息沉静如深潭之水。她既是天后,代掌天帝权柄,又是蟠桃会的主事之人,端坐于那最高之处,气度从容,倒也有几分名正顺的意味。
其余五御的位置上,白帝风氏已入座。他人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周身弥漫着一股历经万古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古拙之气。自封天之后得长生之权,白帝便一直隐于昆仑,极少在天地之间露面。今日能以六御之身赴会,已算是给了西王母极大的颜面。
北辰星神坐于紫微之位,通体银白如霜,面容清冷,身周星光如纱流转,气息比之封天之时又深厚了几分。
在他身侧不远处,太乙真人端坐于青华之位,面容沉静如水。太乙自封天之后执掌教化之权,坐镇东胜神州妙严宫,此次赴会,代表的是玉清一脉在六御之中的话语权。
后土坐于厚土之位,玄色长裙垂落如墨,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弥勒与燃灯的方向,又偶尔落在太乙真人身上,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而最后一方位置,空着。
那是北冥玄极统御群妖圣德大帝的位置。张钰的位置。
各方仙神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个空位,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自揣测。他们自然知道张钰如今身在北冥海,自封天之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在天地之间露面,连妖庭事务都交由白泽代掌。可蟠桃会乃是天地之间最为隆重的聚会,六御之中其余五人皆已到齐,唯独缺了他一人,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有人的目光便转向了无当圣母。
无当圣母端坐于截教席位之上,面容清冷如常,可若仔细看,便能察觉她的目光也在不经意间扫过那个空位。
无当其实也不清楚张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她只知道张钰自封天之后便一直在太和殿闭关,那道金色佛印与魔气缠绕之事她并不知晓。此刻各方目光汇聚于她身上,她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在暗暗揣测。
好在,就在蟠桃会即将正式开始的片刻之前,一道灵光自天地本源的脉动之中骤然落下。
那道灵光极为精准地落入那个空置的主位之上,光芒敛去,现出一道玄黑色的身影。
张钰到了。
他身着一袭玄黑色长袍,袍角以暗金丝线绣着阴阳道莲的纹路,面容沉静,气息内敛,他在主位之上落座之后,只是微微向四方扫了一眼,便不再多。
各方仙神见张钰落座,心中也各自松了一口。如今天地之间,张钰的位子举足轻重。六御之中他手握妖庭统御之权,又是截教诛仙剑主,他若缺席,这蟠桃会上许多事情便商讨不出结果来。
可也有人不服。
龙族的席位之上,一道身影忽然冷笑出声。
“北冥大帝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各方仙神皆已到齐,独独等你一人。姗姗来迟,让天下群仙候你一人,这架子,倒是比天帝还大。”
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挑衅之意,在瑶池之中回荡开来。各方仙神循声望去,只见龙族席位之中,一道魁梧的身影抱臂而立。
那身影足有丈许来高,通体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鳞甲,鳞甲之上流转着幽冷的灵光,周身弥漫着一股沉厚如渊的凶煞之气,让周围那些修为稍低的仙神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