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第六子,龙族之中最为好战、最为凶残的一位。他自上古以来便镇守归墟,以吞噬之力将那些从封印之中渗出的魔气与凶兽尽数吞入腹中化为已用,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单以神通而论,在龙族之中首屈一指,四海龙王之中恐怕都无人是他的对手。可谓是如今龙族之中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张钰看了饕餮一眼。
他自然记得此人。昔日在归墟之心,他被燃灯与墨麒麟先后封印,那饕餮还不放心,想要一口将他吞入腹中彻底了结,若非太清一脉天仙文始真人尹喜以彼岸金桥将他放逐虚空,恐怕时至今日他仍无法脱身。
可张钰此刻根本不想与饕餮在语上有什么纠缠。没有意义,逞口舌之快,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饕餮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端坐于主位之上,根本无视了他。
可那一眼之中蕴含的杀意与敌意,却清晰得如同实质,让在场不少仙神心头一凛。其中没有丝毫掩饰的敌意,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饕餮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敖广抬手按住了肩膀。
敖广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心中清楚,龙族与张钰之间早已水火不容,也无所谓再多得罪一次。可此刻乃是蟠桃盛会,各方汇聚于此,是为了商讨对抗魔灾之事,不是解决私仇的时候。况且张钰如今贵为六御,在此地与他争吵,只会让龙族显得气量狭隘,反而落了下乘。
饕餮被敖广按住,那铜铃般的双目之中幽绿色的火焰跳了跳,终究没有继续开口,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西王母见各方皆已到齐,便缓缓站起身来:
“既然各方皆已到齐,那蟠桃会便开始吧。此次蟠桃会的目的,想必诸位心中都清楚。不过在商议大事之前,不妨先品尝一下这新结的蟠桃。”
她微微抬手,瑶池之上,那无数蟠桃树同时绽放出璀璨的灵光。花瓣纷飞如雨,九色光华在虚空之中交织流转,一颗颗饱满圆润的蟠桃自花叶之间凝聚而出,灵光流转,果香四溢。
西王母继续道:“蟠桃三千年一熟,本是定数。然封天之后,天地灵气暴涨,本源旺盛,又有上一次域外之战中那些叛逆之辈的本源被天地吸收殆尽,化为养料反哺天地。蟠桃得此滋养,终于提前凝结,而且品质更胜往昔。”
话音落下,那无数蟠桃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举着,分落各方席位之上。每一方席位面前皆有一盘蟠桃,数量依各方势力大小而定。
张钰面前,一盘蟠桃整整齐齐地陈列着,足有百枚之多。
他记得,上次蟠桃会上,整个截教也不过只分得百枚。如今他一人,便抵得上当年整个截教。
各方仙神纷纷拿起蟠桃品尝。那蟠桃入口即化,果肉甘甜如蜜,灵气充沛,入腹之后便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自丹田扩散至四肢百骸,令人神清气爽。可这些天地之间最顶尖的存在,此刻却根本无心品桃。蟠桃于他们而不过是尝个新鲜,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这场蟠桃会上将要商讨的事情。
眼见各方都只是浅尝辄止,太乙真人率先放下了手中的蟠桃,缓缓开口。他虽非玉清掌教,可身为六御之一,执掌教化权柄,在此刻开口最为合适。
“天地魔灾降临已有数十载,瀚海失守,西牛贺洲大半沦陷,五洲四海皆有魔族流窜,各方的损伤都不小。当务之急,是要阻止魔灾。而且必须在域外世界降临之前将其彻底平定——否则第二次域外之战,我们便先输一着。届时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此一出,瑶池之中一片沉默。
各方都明白这个道理。若不能在域外世界降临之前将魔灾平定待到两方世界交汇之时,大自在天里应外合之下,归墟封印必破。到那时,一切便都晚了。
可真要汇聚一体、共同对抗魔灾,又谈何容易?
凡人之间勾心斗角尚且有之,仙神之间更是如此。修行越高,道心越固,立场越难动摇。各方有各方的立场和态度,种族、势力、气运,盘根错节,根本不可能轻易调和。
不说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旧怨,便是人族内部,玉清一脉与截教之间的裂痕也从未真正弥合。
妖族内部,妖庭与龙族更是水火不容。要让这些人放下成见、同心协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终究还是有人开了口。
弥勒佛自禅宗席位之上站起身来,他那圆融含笑的面容之上多了一丝少见的郑重,双手合十,向四方微微一礼,方才开口:
“贫僧有,请诸位静听。”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四方:“当日多宝如来以身饲魔,以自身真灵为楔钉入大自在天体内。如今如来正在归墟之中与大自在天纠缠,以一人之力拖住那域外三相神不得脱身。可如来此举,乃是孤军奋战,需要后方气运源源不断的支持,方能长久。”
他微微低头,语气沉了几分:“然禅宗如今破落,西牛贺洲大半沦陷,灵山残破,香火凋零。贫僧虽另立佛门,却终究根基浅薄,难以支撑如来所需。若如来气运断绝,必然无法继续镇压大自在天。”
他抬起头来,目光诚恳地望向四方:“因此,贫僧恳请各方,允许禅宗重整气运。我等绝不贪多,只求在东胜神州传道,汇聚香火,以支撑如来。”
此话一出,瑶池之中再次沉默。
各方心中其实都不愿支持禅宗,可弥勒所也是实情。此刻整个天地都被多宝拖入了与大自在天的战场之中,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如何都得帮忙。更何况,那些超脱者早已在暗中向各自的传承传了话。
玉清一脉有元始天尊的法旨,龙凤麒麟三族有各自超脱之祖的传讯,皆明须扶持多宝。因此各方虽然心中不愿,却也没有人开口反对。
沉默,便等于默认。
太乙真人执掌教化之权,此事正归他管辖。他微微沉吟,方才开口:“可以。但你们的传道必须有所限定。”
弥勒微微一笑,连忙道:“当然。我等只想在东胜神州传道,绝不敢踏入其余四洲半步。”
如今天地五洲之中,赤县神州属玉清,北俱芦洲归妖庭,南赡部洲归截教与凤凰,幽冥归后土,四海归龙族,各有归属。唯有东胜神州混乱不堪,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也是唯一有可能允许禅宗立足的地方。弥勒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开口便只说东胜神州。
就在各方默认支持之时,一道声音忽然响彻瑶池。
“我不同意。”
全场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于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之上。张钰端坐于北冥大帝之位,面容平淡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般。
太乙真人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却依旧平稳:“北冥大帝,还请以大局为重。”
张钰看了太乙一眼,声音平静如常:“我身为六御,自然以天地大局为重。也同意禅宗在东胜神州传道,助如来镇压大自在天。”
他微微一顿,随即道:“但必须另有人选。弥勒不行。”
此一出,弥勒面上那圆融的笑意骤然凝固。
张钰并未看他,继续道:“他昔日可以脱离禅宗,另立佛门,将来未必不会背叛我们。此人品行不端,不足以托付大事。”
此一出,瑶池之上不少仙神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弥勒当初在多宝入魔之后第一时间脱离禅宗,另立佛门,此事虽然各方心中都有评判,却从未有人当面点破。如今张钰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了弥勒的伤疤。
弥勒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他终究是佛祖之尊,心性远非常人可比。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重新开口:“既然大帝不放心贫僧,那便请燃灯佛祖主持东胜神州传道之事。燃灯古佛资历深厚,德行昭著,想必大帝不会有异议了吧?”
燃灯端坐于弥勒身侧,面容古拙,双目微阖,始终没有开口。此刻听到弥勒提到自已,他那双半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
张钰的目光落在燃灯身上,停了一瞬。
“燃灯也不行。”
这一次,弥勒还未开口,燃灯的眼皮便已睁开了。他那双古拙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冷光,直直望向张钰。可他终究是修行了无数岁月的老辈人物,涵养极深,面上并未露出怒意,只是那目光比方才冷了几分。
弥勒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望着张钰,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愠意:“北冥大帝到底是要针对我禅宗么?为何燃灯佛祖也不行?难道真以为我禅宗没落了,便人人可欺?我禅宗尚有二圣在世,此番传道之事,也是二圣的意思!”
张钰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弥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瑶池:
“少拿二圣来压我。”
他顿了一顿,语气之中带着一种坦荡到了极点、也蛮横到了极点的意味:“我针对又如何?不妨直说,燃灯昔日在归墟之心得罪过我,将我封印。此仇我至今未忘。反正他不行。”
此一出,满座皆静。
各方仙神望着张钰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见过无数种拒绝的方式,有婉转的、有含蓄的、有以大局为重的、有搬出规矩的,可像张钰这般直白、这般不加掩饰地将“我记仇”三个字堂堂正正摆在台面上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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