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上,灵光照耀。
自斗战胜佛之名传遍天地之后,东胜神州之上的香火之力便如同百川归海一般,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四百八十座佛庙如同四百八十个节点,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香火网络。
那些佛庙之中,每时每刻都有僧众诵经祈福,每时每刻都有信众焚香祷告,愿力如丝如缕,自每一座佛庙之中升腾而起,沿着大地的脉络向着方寸山汇聚。
东胜神州之地,本就灵气充沛,万木生发。如今又有禅宗香火之力贯穿其间,灵气与愿力交融,竟在那些佛庙周围形成了极为罕见的灵光异象。
有的佛庙上空终日流转着金色的光晕,如同佛陀的背光悬于天穹;有的佛庙四周草木疯长,本是寻常的松柏竟开出了九色花朵,本是普通的山石竟泛出了琉璃光泽。那些曾经在魔灾之中流离失所的散修与妖兽,如今在佛庙的庇护之下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晨钟暮鼓之间,倒也有了乱世之中难得的几分安宁。
东胜神州终究不是西牛贺洲,不可能完全化作禅宗香火之地。可禅宗的触角已然伸得极深,与人族仙门、妖族势力、龙族水族交错纵横,彼此之间既有明争暗斗,也有妥协共存,形成了一种极为微妙而复杂的格局。
而更让各方侧目的是,就连截教也放出了一部分地方,允许斗战胜佛传道。
南赡部洲的炎汉之地,截教经营了数百年的根基所在,如今也有一座座佛庙拔地而起,一缕缕香火愿力自南赡部洲的方向汇入东胜神州的网络之中。虽然数量不多,远不及东胜神州本土的规模,可那毕竟是从截教口中分出来的。
各方势力看在眼中,心中各自翻涌着疑惑与揣测。
截教却为斗战胜佛大开方便之门,让他将手伸入南赡部洲,这背后的因果着实令人费解。各方明里暗里打听,截教给出的解释却只有一句话:为助如来稳固气运,共抗大自在天。这理由大义凛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毕竟多宝如来以真灵为楔钉入大自在天体内,此事关乎天地存亡,帮助如来便是帮助天地。再者,如来与截教之间的关系本就难以说,私底下有什么牵连也并非不可能。说不定截教此举只是权宜之计,日后还会收回。各方虽然心有疑惑,倒也都接受了。
可私底下,凤凰一族却为此事翻了天。
孔雀公主得知截教让出炎汉之地给斗战胜佛传道之后,凤颜大怒。
最终是张钰亲自前往凤凰祖地,才将孔雀公主的情绪安抚下去。没有人知道张钰对孔雀公主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二人之间达成了怎样的默契。只是在那之后,孔雀公主便不再追究此事。
当香火之气汇聚到了极致,方寸山上终于有了变化。
斗战胜佛盘坐于山巅那块青石之上,周身金光如同潮水般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那金光与五百年前渡劫之时截然不同,更加凝实,更加醇厚,其中蕴含着东胜神州信众的虔诚信仰、以及天地之间那三分之一禅宗气运的加持。金光所过之处,虚空之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梵文,每一个梵文都在无声旋转,散发着温暖而厚重的佛光。
它的灵台自体内浮现而出,如同一方微缩的天地,在它头顶三寸之处缓缓铺展开来。那座灵台比五百年前大了何止十倍,其中山川河岳的轮廓清晰可辨,河流湖泊的脉络流畅自如,甚至连天穹之上的云层都隐约可见。
而在这灵台之下,斗战胜佛的金身也在发生着蜕变。
三脉七轮,自根轮至顶轮,七道光芒同时绽放,如同七盏被同时点燃的明灯。那七道光芒沿着中脉、左脉、右脉的轨迹反复流转,阴阳二气在纯阳之脉与纯阴之脉之中交替奔涌,最终汇入中脉之中,三条经脉彻底贯通。七轮的光芒在那贯通的一刻猛然暴涨,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柱自它天灵盖冲天而起,直直贯穿九重天穹,将整片东胜神州的天幕都映照得如同一片赤金色的琉璃。
第九识,阿摩罗识。
斗战胜佛眉心之中,那枚舍利子猛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舍利子之下,第八识阿赖耶识如同深潭之水,澄澈而沉静;而在这深潭之下,一道崭新的光芒正在缓缓升起——那是阿摩罗识的光芒,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自识海最深处升起,将整片识海照得通明。
阿摩罗识一成,它的神魂便彻底达到了堪比天仙的层次。自此之后,它的真灵不再依附于天地,而是与天仙元神一般,自成一体,不受天地法则的束缚。
灵台照应,笼罩四方。
那方微缩的天地自它头顶铺展开来,将整座方寸山都笼罩其中。金色的佛光如同一片无边的光幕,自方寸山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将东胜神州百万里之地尽数覆盖。
斗战胜佛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已经没有了五百年前那股急躁与茫然的野性。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厚如渊的佛光。
它站起身来,身形在佛光之中缓缓拔高。四尺,十丈,百丈,千丈。一尊通体赤金色的巨大佛陀法身立于方寸山巅,头顶九重天穹,脚踏百万里山河,佛光如潮,将整片东胜神州都映照得如同灵山胜境。
那法身之上,七轮三脉清晰可见,如同七条金色的河流在体内蜿蜒流淌;那法身之中,九识圆满,如同九重明镜悬于识海之中,照彻天地万物。
……
远处的虚空之中。
白泽、计蒙、祸斗三大妖神立于云层之上,望着方寸山上那道正在绽放的佛光,神色各异。
计蒙望着那尊横亘于天地的佛陀法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这灵猴诞生不过五百余年,如今竟已达到堪比天仙的佛祖境界,回想当年那位,也是千余年间,凭借着封天才正位天仙。而这猴子,只用了五百年,当真是好大的机缘。”
祸斗闻微微颔首,声音之中却有几分不以为然:“这还不是因为我们帮忙。这五百年来,我们或明或暗,帮了他多少?又替他挡了多少?再加上禅宗之法以香火愿力为食,他才会有如此成就。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做当真值得么?”
白泽端坐于云层之上,望着方寸山上那道佛光,许久方才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值不值得,已经不重要了。这只是最好的选择。”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天地之间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魔气,声音沉了几分:“如今魔灾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清楚。”
计蒙与祸斗同时沉默。
这五百年来,天地魔灾越发混乱严重。西牛贺洲自不必说,弥勒与燃灯虽然撑住了残局,可万素玑盘踞在那里,阿修罗与阿卑罗王横行,那些残存的佛庙一座接一座地陷落,能够维持的局面越来越小。
瀚海更是一片漆黑,伽内什的珊瑚念珠布下的定海大阵将整片海域化作了魔域,龙族的水晶宫成了废墟,敖顺带着残部退守近海,苦苦支撑。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魔灾正在向赤县神州蔓延。
赤县神州有九鼎结界镇压,本是天地之间最为稳固之地。可这数百年来,那些魔族竟渐渐找到了结界的薄弱之处——归墟裂隙与神州地脉的交汇点。
室建陀、药叉王、罗刹王三大眷属以归墟裂隙为巢穴,在五洲四海之间来回穿梭,今日搅乱此处,明日又出现在彼方。他们的力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强几分。
魔灾如此肆虐。
这其中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随着时间的流转,域外世界与太和天地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近,两方世界的壁障越来越薄,大自在天能够借取的力量自然越来越多。
其二,这也意味着多宝如来与大自在天的争斗恐怕越来越不容乐观——如来已然落入了下风,才会让大自在天的力量如此迅速地增长。
……
北冥海,太和殿。
当方寸山上那道佛光照彻天地之时,太和殿中那条盘踞了数百年的万丈玄龙猛然一震,由真龙之体瞬间化为人形。
张钰站在大殿正中,身着一袭玄黑色长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中灵光流转如常,可那份流转之中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与圆融。
“不枉我费了如此大的心力。”他缓缓开口,“这灵猴终于成就佛祖之位了。禅宗第九识,果然玄妙。如今我与他境界相同,以他为锚点,这道化终于再也影响不到我了。”
他微微抬手,背后虚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之中有灰蒙蒙的混沌之气翻涌而出,随即一座浩瀚的洞天自缝隙之中铺展开来,如同一方完整的世界在他身后缓缓运转。
张钰感受着那座洞天的运转,微微颔首:“经过这五百年的修行,洞天之力也已然掌握了大半。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甚至可以勾连混沌之气,到达天仙第二境。”
他微微一顿,语气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可惜,没有时间了。各方都有些等不及了。再拖延下去,恐怕就要对我怨声载道了。”
时至今日,魔灾已经到了不能不处理的地步。各大势力都受损严重,西牛贺洲、瀚海、北俱芦洲、赤县神州,处处烽烟。
昔日蟠桃会上定下的去除五大眷属的方案,也到了不得不执行的地步。可这五百年来各方之所以毫无动静,就是在等。等张钰的动作。想要消灭五大眷属,动作步调就必须一致,不能让他们之间相互支援。而其他四御,也在等张钰。
张钰微微闭目,感应着天地之间那道正在流转的气机。片刻之后,他猛然睁眼,一道灵光自太和殿中冲天而起,穿透了北冥海的天穹,穿透了五洲四海的壁障,如同一道无声的号令,传向天地四方。
……
昆仑山上,白帝立于山巅。
接到张钰灵光的那一刻,白帝微微颔首。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向天。虚空中骤然浮现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之上有日月星辰流转,有山河大地沉浮,有万物生灭轮回。
昆仑镜。先天至宝,传说中可以照见天地万物、映彻过去未来。
白帝手持昆仑镜,目光落在镜面之上。那镜面之中映照出无数画面,有西牛贺洲的魔气翻涌,有瀚海的漆黑海域,有北俱芦洲的冰原荒芜,有东胜神州的佛光普照。而在这无数画面之中,白帝的目光骤然一凝——镜面正中,一道身影藏于西牛贺洲与赤县神州交界之处的一处虚空夹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