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抽取西牛贺洲金行本源之举,动静之大,已非“惊天动地”四字可以尽述。
十二道金色光柱自大地深处喷涌而出,每一道都粗如百丈殿柱、高逾万丈天穹,自西牛贺洲的十二个方位同时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浓稠的金色。
那金光不仅覆盖了西牛贺洲全境,更越过重洋、穿透云层、漫过赤县神州与南赡部洲的边界,便是远在北冥海、昆仑山、金鳌岛之上的修士,也能清晰地看到西天方向那片异样的金霞。
金气翻涌之间,天地之间的金行灵气被尽数牵引、撕扯、汇聚,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那十二道光柱奔腾而去,风云变色,雷霆闪烁。
然而天道不会降下雷劫,却不代表天道不会反抗。
按照天地之理,此刻最该出面阻止张钰的,理应是六御之首的扶桑神树。扶桑承接天帝位格,名义上是天地至尊,统御三界十方,掌阴阳造化,定生死轮回。
若天地本源遭受如此大规模的强行剥离,天帝理应调动天道权柄,将胆敢逆天而行之人镇压于天地法则之下。
这是天帝之权,也是天帝之责。
可扶桑神树此刻,空余一具真身立于天界钧天之中。
它的位格权柄具在,可承接天帝之位不过五百年,真灵浅薄如纸。
更要命的是,六御之位方才确立,各方大帝各据一权,天帝的权柄早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扶桑所能真正调动的天道之力,不过是最为形式的一点名义权柄,连牵引天地本源都做不到,更遑论去镇压一位实打实的六御大帝。
……
天界之中,瑶池宫内。
西王母端坐于瑶台之上,面前一面圆光术映照出西牛贺洲上空那片璀璨的金霞。
她当然该阻止。她是天后,代天帝行使权柄,维护天地本源完整是她分内之责。
可她不想,也不敢。
当年她暗中算计了紫云仙子,将这位截教门人的根基断送。此事虽然做得隐秘,可截教上下心知肚明,只是碍于昆仑一脉的颜面与大局,不曾公开追究罢了。
无当圣母那日看她的眼神,她至今记得分明,如同一柄悬于颈侧的剑,时时提醒着她那段无法抹去的旧账。若她此刻出手阻止张钰,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单是这份举动本身,便是将截教彻底推到了对立面。以张钰在截教中的地位,以无当圣母对张钰的维护,以截教复兴之后如日中天的声势,她这个天后之位,恐怕便坐不稳了。
除去西王母之外,天地之间有能力阻止张钰的各方势力,此刻也尽数被困在各自的战场之上。
可以说,张钰这个时机选得极为精准。天地之间能够阻止他的力量,尽数被魔灾牵扯在了各处战场之上,无暇他顾。
但也不是所有的势力都没有时间和机会。
……
西牛贺洲边缘之处,有一座山,名为梵净山。
此山高耸入云,山巅常年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佛光之中。五百年前魔灾爆发之后,弥勒佛自灵山退守此地,以自身灵台为屏障隔绝魔气侵蚀,开辟了另一方禅宗道场。
此处虽然不及灵山那般恢弘壮阔,却也有了几分气象,数百座佛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座山体,远远望去如同一尊端坐于云海之上的巨大佛陀。
此刻,梵净山巅,大雄宝殿之内。
弥勒佛与燃灯佛祖并肩而立,面前一面佛光凝聚的圆镜映照出西牛贺洲上空的景象。他们看着那十二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看着整片大洲的金行本源被一层一层地剥离,脸色同时大变。
弥勒那圆融含笑的面容之上,笑意已经彻底消失,瞳孔之中倒映着那片璀璨的金霞,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虑。
“张钰这是要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蛇神已退,魔族已灭大半,他此刻抽取金行本源,是想将整片西牛贺洲化为死地么?”
燃灯立于他的身侧,那双古拙的眼眸之中同样翻涌着冷意。他死死盯着那片金霞,枯槁的面容之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更深了几分。西牛贺洲是禅宗唯一的根基所在。他们本来还在高兴蛇神被驱逐、魔族死伤大半,正在商议如何收复失地。可此刻张钰的所作所为,却让这一切谋划都化为了泡影。
西牛贺洲自第一次域外之战后便受损严重,大半洲陆化为焦土,灵脉崩断、灵物凋零,经过十余万年的休养生息方才恢复了几分元气,孕育出了足以供养禅宗体系的香火与灵物。可即便如初,此地也远不及赤县神州那般物华天宝。若再经历一次本源被强行剥离的浩劫,金行之气被抽尽,灵脉彻底枯竭,此地便会沦为一片真正的不毛之地,莫说修行,便是凡人耕种也难有收成。
这对燃灯和弥勒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阻止他。”弥勒沉声道,身形已化作一道金光便要冲天而起。
燃灯没有说话,可他的身形已经在金光之中拔起。
可就在两道金光即将冲出大雄宝殿的刹那,一道素白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二人面前。
那道身影凌空而立,道袍如雪,面容清冷如霜,周身灵光收敛得极淡,可那股天仙第三境的威压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将整座梵净山都笼罩其中。
她左手之中暗红色的陷仙剑灵光流转,右手之中紫电锤上雷霆跳跃如蛇,正是无当圣母。
“两位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吧。哪里都不准去。”
燃灯的面色骤然沉到了极点。他盯着无当,声音之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无当,你当真要管我禅宗之事?欺辱我禅宗到这个地步?”
无当圣母闻,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为罕见的笑意。那笑意极淡,极冷,带着一种压抑了无数岁月之后终于得以释放的畅快。
“你知道我等这天多久了?”
“从他叛离截教、加入禅宗之时,我就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你禅宗付出代价。”
弥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他知道此刻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张钰正在抽取西牛贺洲的本源,每拖延一刻,那片大洲的根基便多损一分。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西牛贺洲,阻止张钰。
他盯着无当,声音沉了下来:“无当,张钰如此行事,逆天而行。你还帮他,不怕天道厌弃吗?”
无当圣母闻,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一声清冷的笑声。
“弥勒,你是忘记我们截教的宗旨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弥勒与燃灯,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翻涌着一股独属于截教的骄傲与锋芒。
“我教就是逆天而行。第一次天意,就是被我们斩破的。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合伙逼迫,这次天道岂能树立?”
她微微一顿,声音抬高了几分,字字如刀:“天道厌弃又算什么?这天,还管不了我们截教。”
此一出,弥勒与燃灯的面色同时变了。
燃灯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无当,你截教与多宝的恩怨,与我禅宗何干?。”
无当看着他,目光之中那层冷意更甚。
“燃灯,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不记得?”
她的声音如同冰刃划过石板,尖锐而冷冽。
“昔年革天之战,你禅宗站在玉清一边,对我截教赶尽杀绝。我截教万仙来朝,一场大战下来,十不存一。多少弟子身死道消,多少同门形神俱灭,多少道统就此断绝。你禅宗在其中出了多少力,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微微一顿,陷仙剑之上的暗红色灵光猛然亮了一瞬。
“后来我截教复兴,你禅宗又在背后做了什么?暗中挑拨、拉拢各方、处处掣肘——这些账,你以为我不记得?”
“多说无益。”无当圣母将陷仙剑横于身前,暗红色的剑光在梵净山巅划出一道弧线,将整座山峰都笼罩在一片凛冽的剑意之中,“两位若想过去,便先过我这一关。”
弥勒不再多。他双手合十,身后那方灵台骤然铺展开来,金色的佛光如同一片浩瀚的海洋,将大雄宝殿都映照得如同一座金身铸造的宫殿。那灵台之中,一尊弥勒金身缓缓升起,通体赤金,面容圆融含笑,可那笑意之中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
燃灯同样双手合十,身后灵台铺展,一尊古佛金身缓缓升起,枯槁的面容之上尽是沉凝。两尊金身同时绽放佛光,将整座梵净山都笼罩在一片厚重而庄严的光幕之中。
无当圣母看着那两尊金身,面色不变。她微微抬手,紫电锤之上雷霆暴涨,青紫色的雷光如同万千电蛇自锤面之上激射而出,与陷仙剑的暗红剑光交织成一片雷剑之网,将弥勒与燃灯的身形同时笼罩其中。
三人动手了。
弥勒的弥勒金身率先冲出,那双圆融含笑的眼眸之中佛光流转,一掌拍出,掌中凝聚着整座灵台的香火愿力,向着无当碾压而来。燃灯紧随其后,古佛金身双掌齐出,掌中蕴含着禅宗九识的寂灭之力,无声无息地拍向无当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