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战场，三位六御，各展神通，将大自在天三大眷属尽数困于其中。

然而西牛贺洲，才是真正的战场。

魔灾肆虐已有五百年，这片曾经的佛国圣地早已面目全非。天穹之上笼罩着一层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魔云，云层之中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翻涌嘶吼，那是五百年来被魔气吞噬的生灵残魂，被大自在天的本源之力强行拘束于天穹之上，永世不得解脱。

大地之上，原本青翠的山川早已化为赤褐色的焦土，河流干涸，灵脉枯竭，唯有魔气如瘴气般在地面弥漫流淌，所过之处草木成灰、鸟兽成骨。

灵山之上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大雷音寺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中，柱身之上依稀可见昔日的梵文雕纹，却已被魔气侵蚀得模糊不清。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整片西牛贺洲的大地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蛇。

那些蛇通体漆黑如墨，鳞甲之上泛着幽冷的暗光，每一片鳞甲都刻着细密的魔纹，如同无数只闭合的眼睛。它们有的粗如殿柱、长达百丈，盘踞在山川之间如同黑色的山脉；有的细如手指、不过数尺，成群结队地游走于焦土之上，将地面覆盖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浪潮。

那些蛇群彼此缠绕、交叠、翻涌，将整片大洲化为一座巨大的蛇巢。蛇巢之中有无数细碎的嗡鸣声此起彼伏，如同无数条蛇信在同时吞吐，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便如同整片大地都在嘶鸣。

这便是万素玑五百年经营的结果。她以金属性龙后之躯为基，将西牛贺洲的金行本源尽数侵染，又以大自在天的本源之力为引，诞下了无穷无尽的蛇种。

那些蛇种既是她的眷属，也是她的爪牙，更是她力量的延伸——每一条蛇都承载着她一缕魔气，蛇群越多，她的力量便越强。

五百年来，整片西牛贺洲的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她的蛇种，那些蛇种吞噬灵气、啃食灵脉、污染本源，将这片曾经的佛国化为了一座巨大的魔域。

而万素玑本人，便盘踞在灵山废墟之上。

那具夺舍自龙后的半人半蛇之躯此刻已经与金属性龙躯彻底融合。她上身依旧保持着人形，面容姣好而阴冷，眉目之间依稀可见昔日龙后的影子，可那双眼眸已经彻底变成了蛇瞳，暗金色的竖瞳之中流转着幽冷的魔光。

五百年的经营，她已经将这片大洲化为自己的巢穴，即便是天地之间的顶尖强者也不敢轻易踏足。那些偶尔闯入的仙神妖圣，尽数成了蛇群的口粮，连真灵都无法逃脱。

可此刻，天穹之上出现了从未曾有过的异象。

万星齐明。那时值白昼，大日悬于天穹正中，本应光华灿烂、遮蔽群星。可此刻，天穹之上却有无数星光穿透了日光的笼罩，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

先是北斗七星，七颗幽沉的星光自天际垂落，如同七柄悬于天穹的利剑。紧接着南斗六星同时亮起，清和的光芒与北斗的幽沉相互呼应。再之后，二十八宿、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一万四千八百颗辅星，尽数在天穹之上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白日星现。天地之间极为罕见的异象，唯有星辰之力汇聚到了极致，方能在大日当空之时强行穿透日光，将星光洒落大地。

而在这万星之中，最为醒目的有两道光芒。一道赤金如焰，一道银白如霜。那是日月。日轮与月轮同时悬于天穹之上，日轮之中浮现出一道赤金色的虚影，月轮之中有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两者一左一右，将整片天穹分作两半。日月之光与万星之光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光网，将整片西牛贺洲笼罩其中。

河图洛书自虚空之中浮现。河图呈圆，青赤二色灵光交缠流转，如同一方旋转的太极；洛书呈方，黑白二气交错铺陈，如同一幅展开的星图。两件至宝同时绽放光华，那光华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将天穹之上每一颗星辰串联起来。北斗连南斗，二十八宿连周天群星，一万余颗星辰在河图洛书的牵引之下连成了一座巨大的阵法。

周天星辰大阵。

万素玑蛇目之中映照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星光。她听过这座阵法的名字，五百年来，各方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耳中。她知道鲲鹏曾以此阵困住北辰星神，在她看来，这阵法也不过如此。

可此刻，当那万星之光倾泻而下，当那周天星辰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之时，万素玑的面色第一次变了。

她哪里知道，周天星辰大阵的真正玄妙，从来都只有东皇太一才最清楚。昔日天庭之主，统领周天星斗，这座大阵便是他亲手所创。鲲鹏虽得了河图洛书，却终究只是窃取了大阵的皮毛。

万素玑的蛇躯猛然一震，那横亘百里的巨躯之上，鳞甲片片竖立，蛇首同时仰天嘶鸣。她的身形猛然暴涨，法相自灵山之下冲天而起，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蛇之形。那巨蛇之大，横跨千里，蛇首直入云霄，蛇尾垂于大地，暗绿色的魔气自她周身翻涌而出，如同汪洋大海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整片西牛贺洲的大地之上，无数魔族同时显露了身形。那些由禅宗僧众堕化而成的阿修罗与阿卑罗王从灵山周遭的废墟之中涌出，那些由飞禽走兽异变而来的药叉与罗刹自山林之间冲出，那些由草木蛇虫魔化而成的妖藤与蛇影自地底深处钻出。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地，如同一片暗绿色的潮水，将整片大洲化作了一座巨大的魔巢。

与其余三处战场相比，西牛贺洲的声势何止强了十倍。室建陀、罗刹王、药叉王虽为大自在天眷属，可他们各自藏身之处不过弹丸之地，身边至多不过数千魔族相随。而万素玑盘踞西牛贺洲五百年，将整片大洲经营成了铁桶一般的魔域，麾下魔族何止百万。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众多星神也纷纷降临。北斗七星君自天际垂落，七道幽沉的星光汇成一道洪流；南斗六星君紧随其后，清和的光芒如同月华倾泻；二十八宿星君各自归位，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四方星宿各踞一方，将整片天穹分作四象之形；三百六十五位主星之神依次排列，一万四千八百位辅星之神如众星拱月，将整片西牛贺洲的天穹化作了一片浩瀚的星海。

一方是魔族，一方是星神。两方灵光在西牛贺洲的天穹之上分隔两端，彼此照耀，彼此对峙。魔气自大地翻涌而上，星光自天穹倾泻而下。两股力量在虚空之中碰撞，将整片天穹搅得明灭不定。

万素玑凝视着天穹之上那道端坐于万星正中的银白身影。北辰星神依旧没有出手，他只是端坐于周天星斗正中，身周星光如纱流转。

可万素玑看得出来，他周身星光流转之间，大部分力量都在维系大阵的运转，将自身权柄与星辰之力不断地输送给大阵。他站在那里，看似从容，实则无法轻易移动。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在以日月之力引导着星辰大阵的运转。羲和立于月轮之下，银白色的月光自她周身倾泻而出，与日轮之光交汇在一起，化作一层铺天盖地的光幕，将整片西牛贺洲的大地笼罩其中。

那光幕之中，星辰之力如同亿万道无形的枷锁，将天与地之间的每一寸虚空都牢牢封锁。那些散布于大地之上的修罗魔族，在星光触及的瞬间便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们的魔气在星辰之力的冲刷之下层层剥落，如同积雪遇沸水，迅速消融。那些由禅宗僧众堕化而成的阿修罗与阿卑罗王尚能勉强支撑，以魔气护体硬扛星光侵蚀，可那些由寻常生灵异变而来的低阶魔族便没有这般本事了。

星光如刀，万千星光同时垂落，便是万千柄神兵同时斩下。那些魔族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在星光之下化为飞灰。有的魔族试图遁入地底，可地底之中同样被大阵之力渗透，土石之中皆有星光流转；有的魔族试图冲上天空，可天穹之上星辰之光更为密集，冲上去便是自寻死路。

不过片刻之间，西牛贺洲大地之上便出现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光痕。那是星光坠落之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道光痕都带着灼热的高温，将大地烤得焦黑龟裂。那些光痕如同棋盘之上的经纬，将整片大洲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区块，每一区块之中都有魔族在星光的持续冲刷之下灰飞烟灭。

流星洗地。

万素玑感受到了体内力量的流逝。那些眷属并非与她毫无关联的独立生灵，每一条蛇影都是她以自身魔气与龙后血脉孕育而出，与她本体的力量源泉息息相关。

此刻大阵之下，她的眷属正在成片成片地消亡，便如同她身上的血肉正被一寸一寸地剜去。更重要的是，那些被她以魔气浸染的西牛贺洲金行本源，也在星辰之力的冲刷之下开始回归天地。金气从魔气之中被剥离，重新化为纯粹的金行灵气，这个过程每持续一刻，她的地利便削弱一分。

数百年魔族的积累，在这座大阵之下瞬间损伤大半。万素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仰望天穹，蛇目之中锁定了两道身影——北辰与羲和。

这两个人，才是大阵的关键。

万素玑露出狰狞的笑意。她猛然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嘶鸣，那嘶鸣穿透了星辰大阵的层层星光，传遍了整片西牛贺洲的大地。无数魔族在那嘶鸣之中同时仰头，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天穹，朝着周天星辰大阵的光网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万素玑自己更是异常凶残。她那万丈蛇躯猛然一摆，鳞甲之下魔气翻涌如潮，整条蛇躯自大地之上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撕裂天地的光柱，直取北辰与羲和。

北辰没有闪避。他依旧立于原地，双手虚按于河图洛书之上，周身星光如潮涌向那两件至宝。他的面色平静如常，面对那扑面而来的目光，毫无动作。

他当然不惧。六御之位加身，天道权柄在握，即便蛇神恢复全盛之力，也未必能伤他。可此刻他不能出手。他正以自身为桥梁，将星辰权柄从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剥离、一点一点地渡入羲和体内。这个过程一旦开始便不可中断，他此刻分不出任何力量去对付蛇神。

可他早有打算。

魔光尚未触及北辰与羲和，便被拦下了。

四道浩荡的龙气洪流自下而上席卷天穹，将那魔光硬生生冲散了大半。

正是四海龙王。

四条真龙自四个方向同时冲上天穹，将万素玑的万丈法相围在正中。敖顺的目光死死钉在万素玑那具半人半蛇的躯体之上，玄黑色的龙目之中翻涌着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意。

“万素玑——你夺我龙后之躯，屠我瀚海龙族，今日，本王必定杀你，以报龙后之仇、族人之恨！”

万素玑的九颗蛇首同时转向敖顺，暗金色的竖瞳之中掠过一丝冷意。

“就凭你们？”万素玑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到了极致的嘲弄，“便是你们龙族的祖龙亲至，也未必能奈我何。”

四海龙王没有与她多。

敖广率先冲出，龙口张开，一道混元神雷自口中喷涌而出。那神雷通体缠绕着雷光与龙气，所过之处虚空崩裂如网，万素玑的一颗蛇首来不及躲避，被那道混元神雷正面轰中，暗金色的蛇首在雷光之中炸开漫天碎屑，化为飞灰。可那蛇首不过片刻之间便又从断颈之处重新生出，新的蛇首比方才更加狰狞，竖瞳之中魔光更盛。

敖钦紧随其后，龙爪之上缠绕着赤红色的龙炎，一爪撕向万素玑的蛇尾。那龙炎触及蛇尾的瞬间便将暗金色的鳞甲烧得焦黑翻卷，可万素玑的蛇尾猛然一摆，将敖钦的龙躯抽飞出去，龙鳞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赤金色的龙血自裂痕之中渗出。

敖闰龙角之上凝聚着锋锐至极的金灵之气，直刺万素玑的蛇腹。那一击精准地刺入了万素玑法相的核心之处，暗金色的魔血自伤口处喷涌而出，万素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九颗蛇首同时转向敖闰，暗金色的魔光自蛇口之中喷涌而出，将敖闰的龙躯轰得连连后退。

敖顺紧随其后，龙尾横扫，带着万钧之力重重抽在万素玑的蛇尾之上。那蛇尾被硬生生抽断了一截，暗金色的断尾自天穹之上坠落，砸在大地之上激起漫天尘土。可万素玑的蛇尾断口处转瞬之间便又生出新的蛇尾，比方才更加粗壮、更加狰狞。

四条真龙与万素玑的万丈法相在天穹之上翻腾缠斗，龙吟与蛇鸣交织在一起，龙气与魔光交错炸裂，将整片天穹搅得一片混沌。

与此同时，西牛贺洲的大地之上，那些残存的魔族仍在疯狂地冲击着星辰大阵的光网。它们前赴后继，不惜爆裂自身，也要在阵法之上撕开一道口子。

那些阿修罗与阿卑罗王更是以魔气凝聚成巨大的魔爪，一次次地抓向天穹之上的星光壁障。每一次冲击都让大阵的光网微微颤动，可每一次颤动之后，便有更多的星辰之力自天穹倾泻而下，将那些冲击的魔族尽数湮灭。

整片西牛贺洲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天穹之上是真龙与巨蛇的生死搏杀，龙吟蛇嘶震荡天地；天穹之下是无数魔族与星辰之光的对抗，魔气翻涌与星光倾泻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光幕。五颜六色的灵光在天地之间交错碰撞，将整片大洲映照得如同末日降临。

蛇神此刻也觉得不太好了。她上有大阵镇压，下有龙族围攻，更关键的是，她无数的眷属正在死亡。那些眷属是她力量的一部分，每一条蛇影的消散都在削弱她的本源。随着星光的持续湮灭，她的力量正在肉眼可见地衰退。

她猛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鸣叫穿透了层层星光与龙气，传遍了整片西牛贺洲的大地。无数魔族在那鸣叫之中同时抬头，随即如同疯魔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向星辰大阵的光网。有的魔族以自身魔气凝聚成巨大的魔爆，在触及光网的瞬间轰然炸开；有的魔族以身躯为盾，硬生生地撞向星光壁障，以自身湮灭换取大阵的一丝颤动；有的魔族甚至将同伴吞噬，将所有的魔气集中于一体，化作一道粗如天柱的魔光，直直轰向天穹。

前赴后继，不惜爆裂。无数魔族的疯狂冲击之下，周天星辰大阵的光网终于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虽然那些裂痕随即被星光弥合，可万素玑已经看到了希望。她那万丈蛇躯猛然一摆，不再理会四条真龙的纠缠，直直冲向天穹之上。

就在此刻，四海龙王各自吐出一口水之精华。那四道水之精华汇聚于一处，化作一道浩瀚的水幕，将万素玑的万丈蛇躯笼罩其中。那水幕并非寻常之水，而是四海龙王凝聚而成的四海本源之水。

四海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