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妖圣,却显然被换过了。三百六十五位妖圣之中,大半已不是张钰昔日掌权时的旧人。一眼望去,尽是些生面孔,这些妖圣早已归顺了扶桑,此刻才会这般听话,乖乖持着星辰幡配合大阵。
只是,羲和这般相逼,那些妖神却依旧不敢对张钰出手。杀名在外,麒麟和龙族的下场还摆在那里,谁敢做这个出头鸟?
眼见如此,羲和怒意更盛。
她猛然抬手,河图洛书同时一亮。天穹之上,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一万四千八百颗辅星齐齐一颤,星光骤盛。
随即万星齐坠,无数星芒自九霄倾泻而下,每一颗都裹着浑厚的星辰本源,拖着一道长长的银白尾迹,遮天蔽日,望不见尽头。星光未至,海面已被那股威压压得凹陷下去,方圆数万里海水齐齐沉了数丈,浪头向四面八方翻涌,海啸之声震耳欲聋。
张钰见此,终于露出一分慎重。
他双手抬起,混元天枢柱与混沌钟分别浮现。
混元天枢柱先动。那根灰白色的巨柱化作一道虚影,立于他身后,上接天穹,下抵大地,桩身之上四十九道纹路同时亮起。灰白色的光晕自桩身漫开,一层叠着一层,将张钰整个人笼在其中。
星芒轰落,撞在那层光晕之上,炸开漫天碎光,碎光如雨,可那根天柱虚影始终立在张钰身后,光晕始终笼在他身周,连一道裂纹都不曾留下。
神通:擎天镇世。
万法不侵,万力不摧。混元天枢柱本就不是攻伐之宝,论杀伐之力,远不及诛仙剑,也不及混沌钟。可论守御,天地之间少有人能出其右。万星压顶,天柱虚影却连晃都不曾晃上一晃。
而紧接着,张钰又敲响了混沌钟。
钟声一响,混沌初开。
一道无形的音波自钟身之上荡开,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那音波不似寻常声浪,一圈荡出去,裹着的是开天辟地之初的法则,撞上坠落的星芒,星光便一层一层地消融,尚未落到张钰身前三尺便散了个干净。钟声越荡越远,从海面荡到天穹,从海底荡到九霄,将满天星斗逼得明灭不定,几颗辅星被音波扫中,星光猛地一暗,险些从星位上脱落。完整的混沌钟悬在张钰头顶,钟身之上四十九道禁制纹路尽数亮起,每一道都流转着开天辟地之初的法则之力,一响接着一响,一响重过一响,竟与那满天的星辰之力撞了个旗鼓相当。
羲和见此,反倒有几分得逞之意。
阵法之所以厉害,便是因为能集众人之力。周天星辰大阵更是其中佼佼者。
此刻张钰对付的,是满天星辰本源,外加三百六十五位妖圣,等同于以一敌众。况且大阵封锁虚空,混沌之气一丝也渗不进来,张钰灵力只出不进,撑不了太久。
可随着时间流逝,羲和渐渐觉出了不对。
张钰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混元天枢柱立于他身后,灰白色的光晕始终笼在身周,万星压顶也撼不动分毫。混沌钟悬于他头顶,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密,没有半分衰减。
两件先天至宝,一守一攻,一静一动,配合得浑然无间。这等至宝,寻常天仙催动一件已是极难,灵力撑不了多久便要被抽干。张钰同时驾驭两件,消耗之大,难以述。
大阵又封锁了虚空,混沌之气渗不进来,他的灵力本该只出不进,越耗越薄,越薄越虚,可那钟声偏偏不见半分虚弱,反倒越来越沉,越来越响,一下一下砸在星光之上,砸得满天星斗都跟着发颤。
羲和终于有些色变。
而另一方的张钰却不为所动,反而加大了灵力的灌注。混沌钟的威力再涨几分,钟身之上四十九道禁制纹路同时亮到极致,那一道无形的音波自钟口荡出,轰然撞在满天星光之上。
星光本自九霄压落,被这一声钟鸣一撞,竟硬生生顶了回去,一寸一寸地往天穹退。那坠落的星芒在钟声之中寸寸碎裂,碎光尚未散开便被音波卷走,满天星辰之力逼得节节倒退。
星界之中的星神有星辰本源护体,只是星光暗淡了几分,倒不至于伤及根本。可那三百六十五位妖圣却没有这般根基。他们本就是借妖庭业位催动星辰幡,借星光之力布阵,此刻钟声逆冲而上,星光倒卷,最先遭殃的便是他们。
钟声扫过之处,星辰幡上的星纹一道接一道崩裂,幡杆自中间折断,碎成数截。幡一碎,妖圣与星斗之间的那缕联系便断了。紧接着钟声直贯入识海,元神在那股开天辟地的法则之力下如同薄纸,一触即溃。有的妖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七窍之中便有光芒溢出,元神散作点点流萤,整个人自海面直挺挺栽落。
不过数息之间,三百六十五位妖圣尽数元神溃散,连同手中三百六十五面星辰幡,一并化为虚无。
妖圣一死,阵法威力骤减三分,方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星辉,此刻已经稀薄了大半。
还未等羲和有所动作,张钰手中已现出五行诛仙剑。
剑身五色流转,暗紫缠绕,毁灭之力灌入剑锋,化作一道无匹的剑光,直斩羲和。羲和猛然调动全力,头顶太阴星骤然一亮,那光芒之盛,整个天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银白色的太阴之力自星上倾泻而下,如同一挂天河倒悬,迎上那道剑光。两股力量撞在一处,炸开漫天碎光,剑光被那太阴之力一层一层地抵消,终究散了个干净。
可张钰第二剑紧跟着便到了。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沉,剑光劈入太阴之力之中,将那挂天河硬生生斩碎。碎光四散,剑锋直逼羲和面前。羲和身形化光,堪堪躲过,那道剑光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将身后一片虚空劈得塌陷下去。
张钰看了她一眼。
“我看你能躲到哪去。”
第三剑出手。这一次,剑光不再指向羲和,而是直冲天穹,斩在了太阴星上。
剑光冲霄而起,暗紫色的锋芒划过天幕,正正劈在那一轮满月正中。只听一声脆响,如同琉璃崩裂,那轮圆满无缺的太阴星自正中裂开一道深痕,银白色的星体缺了一角,化作一轮残月。
天地之间,隐约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闷哼。正是羲和。太阴星受创,她身为太阴女神,星在人在,星伤已伤,那一剑斩在太阴星上,便如同斩在她自已身上。
羲和可以化光而遁,可以撕裂虚空而走,可太阴星就悬在那里,它是整方太和天地阴气流转的枢纽,月华所至,潮汐应之,万物生息皆与之相关。
自开天辟地以来便高悬于九天之上,从未有人能伤得到它。古往今来,多少大能打过太阴星的主意,可任凭你神通盖世,也撼不动这轮明月分毫。如今,它却伤在了张钰的毁灭之力下。
羲和的身形在半空里晃了一晃,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她一手按着胸口,一手仍死死攥着河图洛书,可那两件宝物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黑白点数不再转动,九宫星辰也不再移位。大阵的根基还在,可主持大阵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张钰没有收手。混沌钟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压下来,失了太阴之力支撑的星网再也扛不住那股开天辟地的法则之力,一片接一片地碎裂。三百六十五位妖圣已死,满天星斗无人牵引,星位散乱,星光乱窜。钟声扫过之处,那些散乱的星光如同风中残烛,最终尽数消散,连那轮残缺的太阴星也缓缓隐去,没入天穹深处,不见了踪影。
北冥海重新回到了白日之中。
日光自东方洒落海面,将方才那片浓稠的夜色一寸一寸地照透。海面上残存的星辉在日光之下迅速消融,浪头重新翻涌起来,海风也恢复了从前的劲道。方才还笼罩四野的月华,此刻已寻不到半点痕迹。
……
而做完这一切的张钰,手中现出了招妖幡。
此幡是昔日妖庭初立之时鲲鹏亲手炼制的,幡面之上绣着万妖名讳,举幡一摇,天下妖族皆可感应,只是此幡并无杀伐之能,也调不动一兵一卒,说到底,不过是个号令的由头罢了。
张钰手持招妖幡,看着众妖神,缓缓开口。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声音不高,杀气却铺满了整片北冥海。
白泽最先动了。它自妖群之中走出,躬身一礼,随即取出一缕真灵,没入招妖幡中。那缕真灵没入幡面,幡上便多了一道白泽的名讳,笔画之间泛着淡淡灵光。
白泽退到一旁,垂首而立,再无多。
其余妖神却面露难色。
真灵一旦融入招妖幡,这件宝物便不再是名义上的东西了。幡中那一缕真灵虽不足以取他们性命,可张钰循着这缕真灵出手,随时能将他们重创。
可他们此刻,没有别的选择。方才那一战,周天星辰大阵都被张钰一人破去,羲和重创,妖圣全灭。
这样的力量摆在眼前,谁敢说一个不字?
驺吾先动了。它虎身人面,赤金虎纹在日光之下泛着幽光,四爪踏着海面走到幡前,取出一缕真灵,没入幡中。当康紧随其后,也交出了真灵。其余妖神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各取一缕真灵,没入招妖幡中。幡面上的名讳一道接一道地亮起。
不过片刻之间,满海妖神尽数臣服。
史载:是岁,张钰既逐麒麟、镇龙族,乃自东胜神州孤身北行,入北俱芦洲。时太阴女神羲和奉扶桑之命据北冥海,以河图洛书为基,聚三百六十五妖圣布周天星辰大阵,日月倒悬,昼夜颠倒,欲拒张钰于海外。
张钰以混元天枢柱守,以混沌钟攻,钟声震荡,妖圣三百六十五人尽数溃散。羲和亲持太阴之力相抗,张钰连斩三剑,羲和重创遁走。大阵既破,星光尽散,北冥海夜尽昼来。张钰乃出招妖幡,令众妖神各纳真灵于幡中,满海妖神莫敢不从。
北俱芦洲复归妖庭旧主,距张钰失位,凡三百余年。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