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二狗肩膀上的扁担尖子,已经磨出血丝,身后跟着三千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交趾土人,嗓子眼里喷着粗气,光脚板踩在碎石子路上,连半声痛哼都没有,只顾着埋头狂奔。
五里山路,几十个呼吸就跑到了头。
竹林庄园那两扇涂着朱红大漆的楠木大门近在咫尺,门楣上挂着太湖沈氏別院的黑底金字匾额。
“二狗哥,沈家那个大管事就在里头喝汤呢!我早上趴在墙根掏耗子洞,闻见院子里飘出来的炖腊肉味了!”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黑瘦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阮二狗停下脚步,转过身挡住后头往前挤的人群吼道:“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一点!”
“大明的吴王老爷发了话,谁砍下沈大管事的脑壳,市桥江边那十亩水浇地就是谁的!”
“进门之后先砍穿绸衫的!谁要是敢先去抢米袋子挡了老子的发财路,老子当场拿扁担挑破他的肚皮,把肠子拽出来喂狗!”
“砸门!冲进去!”
三千名赤膊土人同时发出一声野兽怪叫,几十根粗木桩子合在一起,狠狠撞在朱红楠木大门上。
咔嚓!
碗口粗的门栓应声折断,两扇大门连着门框往院内飞出去两丈远,砸翻了一排青花瓷花盆。
庄园正堂前的石桌旁,太湖沈家大管事沈贵正翘着二郎腿,端着白瓷盖碗品尝江南运来的雨前碧螺春。
十几个沈家账房先生正指挥着家丁,把一箱箱金银细软往马车上搬,准备趁夜逃回升龙城。
听见大门碎裂的巨响,沈贵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
他站起身,看着院门口涌进来的三千名裹着烂芭蕉叶、浑身黑泥的矮黑土人,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把茶碗往青石桌上一磕:
“反了天了!你们这群连毛都没退干净的泥腿子,不好好在江边臭水沟里啃田螺,敢闯我太湖沈氏的庄园?”
沈贵一脚踢翻身边的竹椅,冲着廊下二十名佩刀护院扬起下巴:“把领头那几个脏东西的手脚全剁下来,用铁钩子穿了锁骨挂去市桥江边示众!耽误了给孔老太爷运粮的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两名沈家护院刚拔出腰刀往前迈出一步。
呼——!
阮二狗带着满身泥腥气冲到台阶下,手里的桑木扁担抡圆了,直接砸在冲在最前头的护院脑门上!
噗嗤!
护院头骨碎裂,脑浆混着血水飙出三尺远,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后头三千名饿红了眼的土人蜂拥而上,几百把生锈的柴刀、锄头、竹矛劈头盖脸往下砸!
二十名沈家护院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就被乱刀剁成肉泥。
“你们敢杀官人?我是太湖沈家的管事!升龙城里的交趾国王见了我们家主都得磕头……”沈贵吓得双腿发软,转身想往后堂钻。
阮二狗一个箭步蹿上台阶,从死掉的护院手里夺过钢刀,顺着沈贵肥硕的后脖颈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一颗戴着乌纱方巾的大好头颅滚落台阶,撞在泼满碧螺春茶水的青石板上。
阮二狗弯腰揪住沈贵的发髻,将还在往下滴血的人头高高举过头顶狂嚎:“沈老狗的头归我了!那十亩水浇地是老子阮二狗的了!”
“后院仓库里还有两万石白米,剩下的十几个账房先生,一个脑壳就是十亩地!弟兄们,先抢先得啊!”
“杀啊——!!”
三千名土人发疯似的扑向后院,哭喊声、劈砍声、撬锁声混作一团,整座沈氏庄园在十几个呼吸间被搬得连块门板都没剩下!
。。。。。。。。。。。。。
与此同时,市桥江北岸,沈氏主坞堡。
西平侯沐春站在三丈高的门楼垛口前,看着坞堡内外黑压压的人潮,搭在城砖上的手掌一阵发麻。
三十座存满一百五十万石白米的大粮仓,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十几万交趾青壮搬空了一半。
原本需要五万民夫吭哧吭哧推上半个月的两百门后膛重炮、三百辆铁皮火药车,此刻每一辆车身边都围着上百个交趾土人。
这帮人怕别人抢了自己的运粮差事,干脆拿麻绳套进肉肩膀里,连推带扛,抬着千斤重的火炮在石板路上小跑!
“殿下,这就是太孙殿下留下的平蛮策?”
沐春伸手指向坞堡外头那片火海:
“周围二十里内的世家别院和交趾贵族庄子全被点着了!这哪是征调民夫,这分明是放出了三十万头吃人的恶狼,现在这帮土人瞧见穿丝绸的,那看的都不是人,是长着腿的十亩水浇地啊!”
朱允熥站在门楼中央的木案后,案上摆着那方斗大的太湖沈氏宗族金印和一盆用朱砂熬制的红印泥。
“西平侯,你觉得他们现在还怕那些读书人老爷吗?”
朱允熥抓起金印,在红印泥里重重摁了两下:
“饿肚子的人,给他一口糙米,他只会磕头谢恩;可要是给他一把刀,告诉他砍下骑在他脖子上的老爷脑袋,就能换子孙后代几辈子吃不完的良田,他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大明天王!小人提着人头来领赏了!”
坞堡大门外,阮二狗浑身是血地冲破人群,扑通一声跪在门楼下的青石板上,膝盖骨把石头撞得咚咚直响。
他双手高举沈贵的人头,身后那十几个同村汉子也各自拎着沈家账房的脑袋:“这是南边竹林庄子沈大管事的狗头!还有他屋里搜出来的私印!”
朱允熥提着金印走下门楼台阶,停在阮二狗面前。
看了一眼地上的沈贵人头,朱允熥二话不说,伸手扯下阮二狗胸前挂着的一块破麻布片子,平铺在木托盘上,举起沈家金印,咔嚓一下重重盖了上去!
鲜红的印记透布而出。
“拿着这块盖了印的布。”朱允熥拍了拍阮二狗血糊淋啦的肩膀:
“从今天起,市桥江边最肥的十亩水浇地归你了!等打下升龙城,大明户部的官吏见着这印记,当场给你换发铁券官契!”
阮二狗双手捧起那块破麻布,低头在未干的红印泥上狠狠亲了一口,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
他把破麻布贴肉塞进裤腰里,猛地转过身,冲着外头黑压压的三十万土人举起钢刀狂吼:“换到了!吴王老爷真给盖印了!”
“砍一个读书人老爷,真能换十亩上好的水浇地!升龙城里还有几万个穿丝绸的孔家、陈家老爷和交趾大官,去晚了脑袋就被别人砍光了!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