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归宁回门之日。
马车自陈府启程,沿长安街一路向南而行。车厢壁板厚重严实,将市井喧闹尽数隔绝在外,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轻响,平稳而沉闷。
顾锦朝与陈彦允隔着小几相对而坐。
他今日未着朝服,换了一身藏青色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身姿挺拔利落,无半分冗余累赘。久经朝堂历练沉淀,即便身在颠簸马车之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柄敛入鞘中的利刃,沉静却暗藏锋芒。
顾锦朝端起茶盏,语气从容开口:“三爷对顾家人事,知晓多少?”
“你父亲顾德昭,现任户部郎中,从五品。”陈彦允语气平淡无波,“资质平庸,生性谨小慎微。在户部蹉跎十二年不得升迁,并非无人举荐,是他自已畏缩不敢接事。”
顾锦朝微微颔首。父亲是何种性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继母宋氏,是你父亲续弦填房。她进门之后,你生母纪氏便缠绵病榻。”陈彦允说到“病”字时,语气微微一沉,“这些年顾家中馈,一直握在宋氏手中。你庶妹顾澜,年十六,至今未曾定下婚约。”
“宋姨娘一心想让她攀附高门。”顾锦朝放下手中茶盏,“可惜京中世家权贵眼界极高,根本看不上一个五品官员的庶女。眼高手低蹉跎数年,顾澜的婚事便这般一直耽搁着。”
陈彦允抬眸看她:“今日回门,宋氏必定借机试探。”
“我心里清楚。”顾锦朝神色平静,“她想摸清三爷对我究竟是真情相待,还是只做表面摆设。若三爷只是敷衍联姻,她便敢继续算计我母亲与弟弟;若三爷真心护我,她便会收敛锋芒,另做盘算。”
“那你希望我如何做?”
顾锦朝抬眸望向他:“三爷心中自有分寸,何必问我?”
陈彦允并未直作答,唇角却极浅地勾了一下。
弧度淡得几乎难以察觉,若不是顾锦朝正看着他,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顾府门前。
宋姨娘带着顾澜早已亲自迎出门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她身着绛紫色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一身装扮精致华贵,气度拿捏得十足,反倒比身为新妇的顾锦朝,更像府中正室主母。
顾澜跟在她身后,一袭鹅黄衫子衬得面容娇柔,看向顾锦朝的目光里,翻涌着嫉妒、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怨怼。
“三爷、三夫人一路劳顿,快请进。”宋姨娘屈膝行礼,目光却率先落在陈彦允身上,礼数做得周全,试探之意却毫不掩饰。
说着便伸手想去搀扶顾锦朝。
顾锦朝身形微侧,不动声色避开她的手,径直抬步往里走去。
宋姨娘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脸上笑意依旧维持不变。顾澜咬了咬唇,默默跟在身后。
一行人穿过穿堂,径直往正厅走去。
宋姨娘刻意走在陈彦允身侧,柔声客套:“三爷肯亲自陪锦朝回门,足见对她看重万分。锦朝在顾家虽受过些许委屈,如今嫁得良人,我这个做姨娘的,也总算能放下心了。”
这话听似家常关怀,实则句句试探,意在问他是否知晓顾锦朝在顾家受的磋磨,又打算如何处置。
陈彦允脚步未停,目不斜视,语气淡漠疏离:“本官与内宅夫人之事,就不劳宋姨娘费心了。”
语声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距离感,瞬间让宋姨娘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陈彦允已然抬步踏入正厅。
顾澜轻轻拉了拉宋姨娘的衣袖,低声唤道:“母亲……”
宋姨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悦,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抚:“无妨,来日方长。”
正厅之内,顾德昭早已等候多时。
他年过四十,面容清瘦,颔下留着短须,身着石青色常袍,坐在主位上神色局促。见陈彦允进门,连忙起身拱手:“三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岳父不必多礼。”陈彦允微微还了半礼,随即在客位落座。
顾锦朝在他身侧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父亲端坐主位,宋姨娘立在他身后,顾澜安静坐在下首,唯独不见弟弟顾锦贤。
“锦贤何在?”她开口问道。
宋姨娘笑容微滞,随即从容回道:“锦贤在书房用功读书呢。这孩子近来格外上进,说要为姐姐争光。”
顾锦朝眸色微凉,并未当场拆穿。
她心里透亮,弟弟根本不在书房。翠屏早已打探清楚,这些日子顾锦贤被宋姨娘身边的人刻意带着四处游荡嬉戏,课业早已荒废大半。宋姨娘分明是刻意隔开她们姐弟,不让二人独处。
“既是我回门,弟弟不在跟前,于理不合。”顾锦朝端起茶盏,语气平静不容置喙,“去把二少爷请来。”
宋姨娘无法推脱,只得转头吩咐丫鬟:“快去书房请二少爷过来。”
丫鬟领命退下。
顾锦朝随即转向后院生母居所的方向:“母亲身子欠安,我先去探望。”
宋姨娘立刻阻拦:“夫人体弱畏寒,恐过了病气给三夫人……”
“姨娘多虑了。”顾锦朝缓缓起身,“女儿探望生母,本就是天经地义。旁人闲话也就罢了,姨娘怎也拿这些虚礼说辞搪塞?”
宋姨娘脸色微变,一时语塞,只能讪讪闭了嘴。
陈彦允静静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顾锦朝身上,并未阻拦,只微微颔首默许。
顾锦朝带着翠屏穿过回廊,径直往纪氏所居的偏僻东跨院走去。
纪氏的院落僻静冷清,院中只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椅。秋风掠过,黄叶簌簌飘落,铺了满地萧瑟。
顾锦朝推门而入时,纪氏正斜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诗书,面色苍白孱弱,唇上全无血色。
“母亲。”
顾锦朝的声音忍不住微微发颤。
纪氏闻声抬眸,望见女儿的那一刻,手中书卷陡然滑落被褥。
“锦朝……”
她虚弱地伸出手,顾锦朝快步上前,牢牢握住母亲枯瘦的掌心。
指尖骨节突出,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顾锦朝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翻涌而上,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母亲便是在这年寒冬撒手人寰。
彼时她诸事缠身,没能守在身边,赶回来时早已天人永隔,母亲脸上还挂着未干泪痕。后来她才查清,母亲离世前半月,宋姨娘便暗中停了她的汤药。
那些常年服用的汤药里,本就掺着日积月累的慢性毒药。一旦停药,毒素骤然爆发,回天乏术。
“母亲,是女儿不孝。”顾锦朝跪在床前,将脸颊轻埋在母亲掌心,声音低哑,“女儿来晚了。”
纪氏虚弱地轻抚她的发丝,语气温柔又心疼:“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能觅得良人、安稳出嫁,母亲便再无牵挂了。”
顾锦朝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不肯让泪水落下,免得惹母亲忧心。
“母亲,可有太医前来诊脉开方?”
“来过了。”纪氏轻轻点头,“新换了方子,服了几日,精神倒是比先前好了些许。”
顾锦朝心中了然,这定是陈彦允暗中安排的太医。这份人情,她默默记在心底。
“母亲安心静养,定会慢慢好起来。”她握紧母亲的手,字字坚定,“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分毫。”
纪氏只当她是心疼自已,温声安抚几句,并未深思话中深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屏轻声探头:“三夫人,二少爷来了。”
顾锦朝松开母亲的手,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