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陈府花园。
皓月当空,清辉如练。花园中遍植桂树,金粟满枝,香气馥郁。回廊下挂满了各色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将整座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园中央的空地上搭了一座戏台,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是府中养的戏班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陈府内外宾客云集。除了陈家各房的主子们,还有与陈家交好的几户勋贵人家——安定侯府、永宁伯府、还有几位翰林院的清贵。
西府秦氏今日盛装出席,穿了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整套头面,耳坠子上镶的是一对拇指大的珍珠,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西府的当家太太。她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宾客,时不时侧头与身边的夫人们说笑几句,看起来心情极好。
顾锦朝到时,宴席还未开始。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通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面上一概脂粉未施,素净得像是月宫里走下来的嫦娥。
在一众花团锦簇、珠翠环绕的贵妇人中间,她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秦氏的目光在顾锦朝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她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顾锦朝一番,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三弟妹怎么穿得这样素净?莫不是手头紧?”她笑盈盈地说,语气里满是关切,可那关切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若缺银子,只管来西府支取。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四周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锦朝不慌不忙,微微侧头看向秦氏,语气平淡:“姐姐有所不知。上月太后娘娘在宫中设宴,曾训诫京中女眷,说‘月白为中秋之色,最能体现女儿家的清雅,不必一味追逐浓艳’。莫不是姐姐觉得太后娘娘说得不对?”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秦氏的脸色骤变,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在场几位夫人面面相觑,随即有人低头掩住了嘴角的笑意。太后娘娘的话,谁敢说不对?顾锦朝这一句“莫不是姐姐觉得太后娘娘说得不对”,直接把秦氏架在了火上烤——承认顾锦朝说得对,就是自已打自已的脸;说太后娘娘不对,那就是大不敬。
“三弟妹说笑了,我……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秦氏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干涩,“我只是……关心三弟妹罢了。”
“多谢姐姐关心。”顾锦朝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刚才那一记软刀子不是她捅的,“姐姐的心意,我领了。”
秦氏的嘴角抽了抽,转身走开了。
周围几位夫人再看顾锦朝的眼神,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这个新妇,看着年纪小、打扮素净,可一张嘴就能拿太后压人,不是个善茬。
俞晚雪不知何时走到了顾锦朝身边,低声道:“三婶,刚才那一下,漂亮。”
顾锦朝侧头看她,微微一笑:“还早呢。”
宴席开始后,众人按座次入席。
顾锦朝坐在右侧,与秦氏隔了一张桌子。她的庶妹顾澜坐在末席,与几位未出阁的小姐们一处。
酒过三巡,顾澜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走到顾锦朝面前。
“姐姐。”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语气亲昵,“妹妹敬姐姐一杯。姐姐嫁入陈家这些日子,妹妹一直没能来探望,今日借着中秋宴,给姐姐赔个不是。”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她念着姐妹情分,又暗示顾锦朝嫁入高门后疏远了娘家。
顾锦朝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妹妹有心了。”
顾澜饮了半杯,放下酒杯时,目光在顾锦朝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姐姐今日穿得真素净。不过姐姐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哪像我,想穿得素净些都撑不起来。”
这是在暗讽顾锦朝穿得寒酸,只是话没说透。
顾锦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妹妹若是喜欢素净,改日我让人送几匹月白色的料子给你。”
顾澜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摆手:“姐姐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顾锦朝的语气依旧平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妹妹只管放心,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顾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总觉得顾锦朝每句话都像是在夸她,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秦氏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她放下酒杯,笑着开口:“三弟妹,令妹真是一表人才,看着就让人喜欢。今日这么好的月色,不如让令妹献舞助兴如何?”
话音一落,几位夫人纷纷附和。
顾锦朝看向顾澜,顾澜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得意——显然,这是她们早就安排好的。
“妹妹意下如何?”顾锦朝问。
顾澜低头笑了笑,声音柔柔的:“既然秦太太盛情,妹妹就献丑了。”
她走到花园中央的空地上,早有丫鬟送上了一把团扇。今晚的月色正好,花灯流光溢彩,映着她的水红色衣裙,衬得她面若桃花。
丝竹声起。
顾澜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不算顶尖,但胜在身段柔美、衣袂飘飘,一双水袖甩出去,在月光下像是两片流云。安定侯府的世子坐在前排,看得目不转睛,手中的酒杯举到一半就忘了放下。
秦氏看在眼里,眼中闪过得意之色。
顾锦朝端着酒杯,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