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进行到尾声，月亮已偏西。

宾客们大多有了几分醉意，气氛比先前松弛了许多。秦氏去更衣回来后，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端着酒杯，与几位夫人说说笑笑，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顾锦朝这边。

顾锦朝知道，她还没死心。

果然，酒过数巡，秦氏放下酒杯，笑盈盈地开了口：“三弟妹，我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顾锦朝抬眼看向她：“姐姐请说。”

秦氏侧了侧身，将身后一位年轻女子让了出来。那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容貌端正，穿着蜜合色的褙子，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这是我的庶妹秦婉，今年十八了，还没许配人家。”秦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家里一直托人相看，不是门第不合适，就是人品信不过，拖来拖去就拖到了这个年纪。”

顾锦朝看了秦婉一眼，没有说话。

秦氏继续说，笑意更深了些：“我瞧着，令妹顾澜与我这妹妹倒是年貌相当。不如咱们做个亲家，将顾澜说给我娘家侄儿秦昭，如何？”

话一出口，周围的几位夫人目光都亮了——这是要联姻？

顾锦朝端着酒杯，不动声色。

她听出了秦氏的弦外之音。秦氏这不是真心想结亲，而是想通过两家庶子女的联姻，把西府和顾锦朝的娘家捆在一起。顾澜是顾锦朝的庶妹，若嫁入秦家，日后顾澜在秦氏面前就得低头；而秦氏也能借着这层关系，名正顺地插手顾锦朝的家务事。

更重要的是，秦氏想把顾澜这个“钉子”插进顾锦朝的亲眷圈子里——顾澜恨顾锦朝，秦氏恨顾锦朝，两人若是联手，够顾锦朝头疼的。

一箭双雕。

顾锦朝放下酒杯，含笑开口：“姐姐好意，锦朝心领了。”

秦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只是——”顾锦朝话锋一转，“家父已为顾澜定下亲事，不好更改。”

秦氏的笑容僵住了。

“定亲了？”她追问道，“我怎么没听说？”

“姐姐说笑了。”顾锦朝端起茶盏，语气不咸不淡，“顾家的事，姐姐怎么会听说？”

秦氏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她当然不可能听说，因为顾锦朝这话是编的。但她无法当场求证——总不能派人去顾家问顾德昭吧？那样就太失礼了。

她在心中暗骂顾锦朝狡猾，面上却只能笑了笑：“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顾锦朝放下茶盏，淡淡道，“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姐姐的妹妹，总会遇到合适的人家。”

秦氏被堵得说不出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掩饰自已的尴尬。

但她不甘心。

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三弟妹，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你在京城贵妇圈中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为秦婉寻一门好亲事？我这妹妹性子温顺，知书达理，只是家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家。”

她说着，拉过秦婉的手，拍了拍，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顾锦朝看了秦婉一眼，又看了看秦氏，微微一笑。

“京中闺秀的婚事，自有长辈操持。”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锦朝初来乍到，连自家亲戚都还没认全，哪里敢插手别人家的婚事？姐姐抬举我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她在拒绝，而且拒绝得毫不留情。

“自已的妹妹自已不管，却来麻烦外人”——这是顾锦朝话里的潜台词。秦氏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无从下口，因为顾锦朝说的句句在理。

她一个新妇，确实没资格替别家的姑娘说亲。秦氏让她帮忙，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

在场几位夫人纷纷交头接耳，对顾锦朝的机敏印象深刻。安定侯夫人低声对身边的人说：“这位陈三夫人，年纪不大，嘴巴倒是厉害。秦氏今天在她手上吃了三次亏了。”

“可不是。”永宁伯夫人附和道，“难怪陈阁老会娶她，不是一般人。”

秦氏的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

她的庶妹秦婉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像是在地上找缝钻。

秦氏今日三度发难，三度被顾锦朝挡了回去——第一次被拿太后压，第二次被指出绣品逾制，第三次被软钉子碰得满脸灰。她的脸面，在这张宴席上丢了个干干净净。

俞晚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头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

宴席散后，宾客们陆续离去。

花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个丫鬟婆子在收拾残席。花灯还亮着，桂花香气在夜风中飘散，月光洒满庭院，清冷如水。

顾锦朝没有急着回房。她让翠屏先回去准备热水，自已独自在花园中慢慢走着，在一株桂花树下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