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登门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她带了两大车厚礼——蜀锦四匹，赤金头面一套，上等人参两盒，还有几匹缂丝料子。光那套赤金头面，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跟着来的丫鬟婆子排了两排，阵仗不小，像是要把“赔礼”这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顾锦朝在正堂接待了她。

今日顾锦朝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收拾得清清爽爽。两相对比，倒显得秦氏那一身隆重有些过了头。

“姐姐来了，快请坐。”顾锦朝含笑招呼，亲自斟了茶递过去，“姐姐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秦氏接过茶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应该的，应该的。前些日子府中出了那些事，是我管教不严，让三弟妹受惊了。这些薄礼，权当赔罪。”

“姐姐重了。”顾锦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都是亲戚，哪有什么受惊不受惊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往后还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那股子“我不跟你计较，但不代表我不记得”的味道，秦氏听得明明白白。

她的笑容更僵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三弟妹气色真好”“姐姐也保养得当”之类的场面话。秦氏几次想走，顾锦朝都拦住了——“姐姐难得来一趟，多坐坐。”

秦氏心里直打鼓，总觉得顾锦朝在等着什么。

果然，茶过三盏，顾锦朝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姐姐既然来了，妹妹正好有一事相商。”

秦氏的手指微微一紧：“三弟妹请说。”

顾锦朝从翠屏手中接过一本账册，翻开，推到秦氏面前。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查了东府的账册，发现西府多年来以‘代管’名义占用了东府不少产业的利润。数目不小，姐姐能否给个说法？”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秦氏的脸色微变，强笑道：“三弟妹说笑了，那些不过是亲戚间互相帮衬……”

“帮衬归帮衬，账目还是要清的。”顾锦朝截住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如这样，从今日起，两家产业彻底分开，各自经营，互不干涉。姐姐觉得如何？”

秦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这些年西府全靠侵占东府的利润维持奢靡生活。她心里清楚，若彻底分开，西府的进账至少要少四成。那些铺面、田产、茶庄，名义上是东府的，可利润早被西府截留了大半。如今顾锦朝要“彻底分开”，等于把西府的钱袋子扎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顾锦朝身后的翠屏又捧出一摞账册。那摞账册比她面前这本厚了三倍不止，每一本都贴着标签，写明了年份和类别。

“三弟妹……”秦氏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账目，怕是有些误会……”

“误会？”顾锦朝微微挑眉，“姐姐不妨说来听听。”

秦氏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有数，这些年西府侵占东府的产业，账面做得再漂亮，也经不起细查。顾锦朝敢把账册摆出来，一定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姐姐若是拿不出说法，那便照我说的办吧。”顾锦朝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盖棺定论，“从今日起，两家产业彻底分开。东府的铺面、田产、茶庄，独立经营，西府不得再以任何名义插手。姐姐觉得如何？”

秦氏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又放下，手指微微发抖。

“三弟妹说得有理。”她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嚼了黄连，“回去我就让人核算账目。”

“不必麻烦了。”顾锦朝从翠屏手中接过另一本账册，递到秦氏面前，“我已经让人核算好了。这是清单，姐姐过目。”

秦氏接过账册，翻开。

只看了几页，她的双手就开始颤抖。

清单上条分缕析，逐笔列出了过去五年西府侵占东府的每一笔款项——哪年哪月，哪间铺面，利润多少，被西府截留多少，经手人是谁，证人是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总计白银三万六千两。

秦氏的脸色白得像纸。

三万六千两，不是三千六千，是三万六千。西府就算把家底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三弟妹……”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数……”

“姐姐觉得不对？”顾锦朝看着她，目光平静，“那姐姐可以回去自已核算。核对清楚了，咱们再谈。”

秦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核对？怎么核对？顾锦朝连经手人和证人都列出来了，她要是敢不认，这些人随时可以拉出来对质。到那时，就不是“亲戚间互相帮衬”能解释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三弟妹做事，果然周到。”她的声音涩得像磨刀石，“这个数，我认。”

顾锦朝点了点头，让翠屏取来纸笔。

“那请姐姐签字画押吧。分期偿还，每年腊月结算，三年还清。”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姐姐若觉得不妥，也可以商量。”

秦氏握着笔，手指抖得厉害。她在清单末尾签下自已的名字，又按了手印，每一笔都像是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

三年还清三万六千两，每年一万二千两。西府每年的进项不过两千余两，就算把库房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她只能变卖田产、铺面、首饰，把家底一点点掏出来，填进东府这个窟窿里。

签字画押完毕，秦氏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了。

“三弟妹，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