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陈彦允走到书架前,伸手探入第三层格子的深处。顾锦朝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哒”,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动了。书架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面青砖墙壁。墙壁上有一道暗门,与书架连为一体,若不触发机关,根本看不出此处有异。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檀木匣子,匣盖上的云纹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将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
百鸟朝凤图。
顾锦朝前世见过这幅画,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画轴是上好的白玉,雕刻着九条云龙,缠绕在轴头之上,栩栩如生。画心是三尺整张的宣纸,色泽微黄,边缘有些许折痕,看得出被人反复展开过。
画中,一只凤凰立于梧桐枝头,羽翼舒展,尾翎垂下,神态雍容。百鸟环绕其周,或飞或立,或鸣或舞,姿态各异。构图繁复却不显杂乱,笔触细腻却又不失大气,确实是一幅上乘之作。
顾锦朝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画心,而是直接落在了落款处。
那里有一枚印章。
印章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刻的是一个篆体的“敕”字。乍看之下,与寻常的御赐印章并无不同。但她注意到,这个“敕”字的笔画中,有几处不寻常的断笔和连笔——不是错笔,而是刻意为之。
“暗章。”她轻声说。
陈彦允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先帝在位时,与内阁密臣通信,用的就是这枚暗章。”他的手指点在印章上,“表面上是御赐之物上常见的‘敕’字印,但笔画的断连处暗藏玄机——断笔代表数字,连笔代表方位,组合起来是一套密文。这套密文,只有先帝和几位内阁重臣知道。”
他的手指在画上缓缓移动,从印章移到画心,又从画心移到边缘的题跋。
“这幅画是先帝御赐之物不假,但赐画的同时,先帝在画中藏了一道密诏。”
顾锦朝的目光一凝:“密诏?”
“事关‘三王之乱’的真相。”陈彦允的声音低沉下来,“延康元年,先帝病重,三位亲王联合阉党发动宫变,企图逼宫夺位。先帝提前得到密报,调兵平叛,三位亲王伏诛。这是朝堂上的说法。”
他顿了顿。
“但实际上,那场宫变的主谋并非三位亲王,而是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三位亲王不过是王振手中的棋子。事败之后,王振将所有罪责推到了已死的三位亲王身上,自已全身而退。先帝临终前留下密诏,揭露了此事。但密诏尚未公布,先帝便驾崩了。王振趁机销毁了密诏,扶持幼帝登基,把持朝政十余年。”
顾锦朝静静地听着。
王振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说过。是谷大用的前任,也是阉党势力的奠基人。他死了之后,谷大用接了他的班,继续把持朝政。这些人在朝堂上盘踞了二十年,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王振已死多年,就算密诏找到了,又能如何?”她问。
“王振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陈彦允的语气平淡,但眼底的寒意浓得化不开,“谷大用、赵铭远、还有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都是王振留下的势力。他们盘踞在朝堂上,贪墨国库、陷害忠良、结党营私。若能找到密诏,揭开当年‘三王之乱’的真相,就能证明王振是罪魁祸首,进而清算他的所有党羽。”
顾锦朝明白了。
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把刀。一把能砍掉阉党根基的刀。
“密诏在哪?”她问。
陈彦允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回檀木匣中。手指在匣盖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得到这幅画已有五年。五年来,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史料、书信、奏折,试图从画中的暗章推断出密诏的下落。但暗章只是一把钥匙,没有锁,钥匙毫无用处。”
“锁是什么?”
“密诏上同样有这枚暗章。先帝在密诏上加盖暗章,再将其藏于某处。知道暗章的人,才能辨认出密诏的真伪。不知道暗章的人,就算找到了密诏,也只会当成一份普通的遗诏。”陈彦允看着她,目光深沉,“我怀疑密诏就在京城某处,藏在先帝生前常去的地方,或者托付给了某位信得过的大臣。但我找了五年,一无所获。”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锦朝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器冰凉的触感。
“三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陈彦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簇细小的光。他的表情依旧沉静,但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你是重生之人。”他终于开口,“你前世的记忆,也许能帮我找到密诏。”
顾锦朝沉默了一瞬。
前世。
她前世在京城住了几年,出入过不少权贵府邸,听说过不少朝堂秘闻,但对“三王之乱”的细节,她知道得并不多。毕竟前世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陈玄青,哪有心思关心朝堂上的事。
“三王之乱”,她只隐约听说过一些街谈巷议——有人说三位亲王是被冤枉的,有人说背后另有主谋,有人说先帝的遗诏被人篡改了。但这些传闻,她从未当真。
“我前世听过一些传闻。”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有人说,先帝驾崩前,曾召见过一位大臣,单独谈了半个时辰。那位大臣出宫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城外的某个地方,待了一整夜。”
“哪位大臣?”
“不记得了。”顾锦朝摇了摇头,“传闻中没有提名字,只说是‘内阁某位老臣’。那人出宫后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死在了回乡的路上。”
陈彦允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死在回乡的路上。”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
“或许不是巧合。”顾锦朝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那位大臣,或许就是先帝托付密诏的人。他出宫后连夜去的地方,或许就是藏密诏的地方。他死在回乡的路上,或许不是意外,而是被人灭口。
“线索太少,拼不出全貌。”顾锦朝叹了口气,“我只能尽力。”
陈彦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重新展开那幅画,平铺在书案上。烛火映着画上的凤凰,那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三爷。”顾锦朝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找不到密诏呢?”
陈彦允的目光落在画上,久久没有移动。
“那就等。”他的声音很平静,“十年找不到等十年,二十年找不到等二十年。只要它还在世上,总有一天能找到。”
顾锦朝看着他的侧脸。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他的表情坚毅而沉静,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二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