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病倒的消息,次日就传遍了整个陈府。
西府对外说是“偶感风寒”,可那日亲眼看到秦氏从东府出来时面色灰败的下人们,心里都明镜似的——什么风寒,分明是被东府三夫人气病的。
陈玄英暂时代理西府事务。
他今年二十一岁,生得端正,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体面人。可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西府大少爷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平庸得很。读书不成,经商不成,连管个家都管不明白。以前西府的事全是秦氏一手把持,他只需要当个甩手掌柜。如今秦氏一病,他才发现自已什么都不会。
“母亲,东府那边……”他站在秦氏床前,欲又止。
秦氏靠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眶凹陷,像是老了十岁。她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声音沙哑:“东府怎么了?”
“三婶……让人送来了一筐果子,说是给母亲赔不是。”
秦氏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扔了。”
“母亲……”
“我说扔了!”秦氏猛地睁开眼,声音尖锐,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陈玄英不敢再说,连忙退了出去。
那筐果子他没敢扔,也没敢吃,让人放在了库房的角落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西府和东府的关系,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位手段凌厉的三婶。他只知道,母亲倒了,西府的天就塌了一半。
接下来的日子,陈玄英以“母亲病重,需人照料”为由,将所有与东府的往来都推了。西府的人不再来东府串门,东府的人也懒得去西府走动。两府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却谁也信不过谁。
顾锦朝对此乐见其成。
西府安分了,她在东府的日子就好过了许多。下人们见识了她的手段,再无人敢阳奉阴违。赵忠彻底归了心,每日主动来汇报府中大小事务,连厨房买了几个鸡蛋、门房收了几封信,都不忘提一嘴。
“赵管家最近倒是殷勤。”翠屏笑着说。
顾锦朝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他是聪明人。知道东府现在谁说了算。”
正说着,赵忠又来了。
“三夫人。”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老奴查到了那间‘老君眉’茶庄的真实账目,请三夫人过目。”
顾锦朝接过账册,翻了翻。这一次的数字比上次那份真实多了——利润翻了一倍不止。她合上账册,点了点头:“辛苦赵管家了。以后东府各间铺面的账目,都要按照这个标准来做。我不需要你们报喜不报忧,我需要的是实情。”
赵忠躬身:“老奴明白。”
他退下后,翠屏忍不住说:“三夫人,赵管家现在是真心服您了。以前三爷让他配合查账,他都是能拖就拖,能瞒就瞒。现在倒好,主动送上门来了。”
“因为他看明白了。”顾锦朝端起茶盏,“我不是来东府享福的,我是来管事的。他若继续糊弄,迟早会被我换掉。与其等死,不如主动靠过来。”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柳氏来道谢的那日,是个大晴天。
她带着陈婉儿,穿了一件崭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往日精神了许多。陈婉儿的气色也好多了,小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奶声奶气地叫人:“三夫人好。”
顾锦朝笑了,招手让她过来:“婉儿好些了吗?”
“好了。”陈婉儿点点头,认真地说,“太医伯伯给我喝了苦苦的药,喝完就不疼了。”
顾锦朝摸了摸她的头,让翠屏拿了一碟桂花糕来。陈婉儿接过糕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母亲一眼。柳氏点了点头,她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柳氏站起身,向顾锦朝深深行了一礼:“三夫人的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那日若不是三夫人当机立断,婉儿她……”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顾锦朝抬手扶她起来:“不必如此。婉儿是陈家的女儿,我既然是陈家三夫人,照看她就是分内之事。”
柳氏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三夫人说得是。只是妾身心里过意不去……那日府中出了那么大的事,三夫人忙前忙后,妾身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婉儿哭……”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顾锦朝拍了拍她的手,“婉儿能养得这么好,是你的功劳。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柳氏连连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双手呈上:“这是妾身绣的一点心意,针线粗陋,三夫人若不嫌弃……”
顾锦朝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绣的是一丛兰花,针脚细密,形态逼真,比那日秦氏拿出来的绣屏不知好了多少。
“好绣工。”她赞了一句,将荷包收好,“婉儿日后也该学学刺绣,柳姨娘亲自教她,错不了。”
柳氏听了这话,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妾身倒是想教,只是婉儿这个年纪,该请个正经的先生了。可府中请的先生,教的都是四书五经,刺绣女红没人教……”
顾锦朝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柳姨娘放心,婉儿的功课,我会安排。”她顿了顿,“我认识一位宫中出来的绣娘,针法一流,人也和气。改日请她来府中,专门教婉儿刺绣。另外,琴棋书画也该学起来了,我让人去打听打听,京城哪家的女先生好。”
柳氏没想到顾锦朝不仅答应了,还考虑得这么周全,一时间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陈婉儿也听懂了,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谢谢三夫人。”
顾锦朝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叫三婶。”
“三婶。”陈婉儿甜甜地叫了一声。
柳氏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母女在东府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
俞晚雪与顾锦朝的来往越来越密切。
起初只是礼节性的请安和串门,后来渐渐变成了每日必见。俞晚雪来找顾锦朝,有时带一盒新茶,有时带一本新出的话本,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窗下聊天。
俞晚雪是俞阁老的孙女,自幼在京城长大,对京中贵妇圈的人脉了如指掌。她知道哪位夫人好说话,哪位夫人不好惹,哪家和哪家有旧怨,哪家和哪家是姻亲。这些信息,对初来乍到的顾锦朝来说,比金银珠宝还珍贵。
“三婶,你听说了吗?”俞晚雪一边喝茶一边说,“安定侯府的世子夫人,最近在跟娘家闹别扭。据说是因为世子想纳侧室,世子夫人不依。”
顾锦朝挑了挑眉:“世子想纳的是谁?”
“听说是某个五品官的庶女。”俞晚雪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具体是谁,还没定。但消息已经传出来了,说是有人在背后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