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灯谜,是每年上元灯节的重头戏。陈府的花园中挂满了各式花灯,每一盏灯下都悬着一张红色的谜笺,上面写着谜面。猜中者有奖——奖品的丰俭取决于谜题的难易,最简单的是一包糖果,最难的是一盏走马灯。
今年的灯谜由陈彦允亲自出题。他的题目向来讲究,不落俗套,难度也比往年高出一截。许多夫人小姐在灯下站了半天,皱着眉头看了又看,一个也猜不出来。有些人不服气,凑在一起商量,商量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顾锦朝站在一盏莲花灯下,看着谜笺上的字。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她微微勾起嘴角,拿起笔在谜笺上写下谜底——“日”字。
负责核对谜底的丫鬟看了一眼,笑着递上一包糖果。顾锦朝没有接,又走向下一盏灯。
“无边落木萧萧下。”
这次她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提笔写下——“日”字。这谜面用的是杜甫《登高》中的诗句,“无边”是“阝”,“落木”是“木”,“萧萧下”是“肃”字去掉“木”,再加上“阝”,正是“陈”字。丫鬟愣了一下,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递上一对玉簪。
顾锦朝接过玉簪,看也没看就递给了翠屏。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第三盏灯上。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这道谜面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了。谜面太长,意思太绕,有人念了一遍没念通,有人念了两遍还是没懂。安定侯夫人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永宁伯夫人凑过来看了几眼,也摇了摇头。几位自诩才女的年轻小姐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顾锦朝站在灯下,看着那张红色的谜笺。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没有皱眉,没有思索,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谜笺上写下两个字——
“猜谜”。
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低头看了看谜底,又抬头看了看顾锦朝,眼中满是惊讶。
“三夫人果然好才学。”丫鬟将奖品呈上——是一方端砚,砚台呈深紫色,石质细腻,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云纹和一只展翅的仙鹤,一看就不是凡品。
周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赞叹声。
“三夫人好才学!”陈家族长陈老太爷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方端砚,又看了一眼顾锦朝,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老三家的,不错。”
顾锦朝向老太爷微微颔首:“老太爷过奖。”
陈老太爷摆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
俞晚雪从人群中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拉着顾锦朝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兴奋:“三婶,你方才猜的第三个谜,我连谜面都没读懂,你不但读懂了,还猜出了谜底!你是怎么做到的?”
“多读书就行了。”顾锦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俞晚雪撇了撇嘴。“我也读书啊,怎么就不行?”
“你读的是话本,我读的是四书五经。不一样。”顾锦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要是把看话本的功夫分一半给正经书,也能猜出来。”
俞晚雪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三婶,你嘴巴越来越厉害了。”
人群外围,郑无双站在一盏鲤鱼灯下,面色如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也猜中了一个谜,谜面是“一口咬掉牛尾巴”,谜底是“告”字。这是最简单的字谜,连十岁的孩子都能猜出来。
她的手握着奖品——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糖果。糖果不值几个钱,但她的笑容很得体,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高兴,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忌惮。
她看着顾锦朝站在灯下、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僵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翠屏站在顾锦朝身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郑无双身上。那个僵硬,她看到了。
陈彦允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负手而立,目光穿过花园中的灯火与人影,落在顾锦朝身上。她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叫她。他只是看着她在灯下猜谜、提笔、与俞晚雪说笑,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三爷。”赵虎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那盏走马灯——是今年的头彩。三爷真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