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可往年头彩都是留给族中最年长的长辈的……”
“今年改了。”陈彦允的语气不容置疑,“老太爷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没有意见。”
赵虎不再多,转身去取灯了。
走马灯很快被取来。那是一盏六角走马灯,灯身用上好的红木制成,六面蒙着薄如蝉翼的绢纱,上面画着四季花卉——春牡丹、夏荷花、秋菊花、冬梅花。灯内点着蜡烛,烛火的热气带动灯壁转动,绢纱上的花卉一幅幅地轮转,像是活了一样。灯顶垂着金黄色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陈彦允提着灯穿过人群,走到顾锦朝面前。
“三夫人猜中了灯谜,这灯是头彩。”他将灯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彦允和顾锦朝身上——有人惊讶,有人艳羡,有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安定侯夫人低声对身边的人说:“陈阁老对三夫人,倒是上心。”永宁伯夫人掩嘴笑道:“可不是嘛,往年头彩都是留给老太爷的,今年倒破例了。”
顾锦朝看着那盏走马灯。烛火透过绢纱映出来,将她的脸染上一层暖色。她抬起头,看了陈彦允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沉静,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跳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那种你我心知肚明的感觉,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给谁看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像是一条河,静静地流淌。
顾锦朝接过灯。“多谢三爷。”
陈彦允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顾锦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俞晚雪看到了。她凑到顾锦朝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三婶,三叔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顾锦朝面上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俞晚雪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不一样。他看别人,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看三婶,像是在看一个人。”
顾锦朝没有接话,低头整理手中的花灯。但她的耳朵尖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明显。俞晚雪看到了,捂着嘴偷笑,没有再说什么。
灯节散去时,夜已经深了。月亮偏西,洒下一地清辉,将花园中的石径照得银白一片。花灯一盏盏地熄灭了,走马灯也停了下来,花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在收拾残席。
翠屏跟在顾锦朝身后,脚步匆匆。
“三夫人。”她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郑姑娘今晚跟一个丫鬟说了很久的话,那个丫鬟是西府的人。奴婢亲眼看到的,两人站在花园角落的假山后面,说了至少一刻钟。那个丫鬟走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顾锦朝的脚步微微一顿。西府的人。灯节上人多眼杂,正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郑无双先是试探她的深浅,又在暗中与西府联络——她到底想做什么?她的背后是谁?是秦氏?还是谷大用?
“看清那个丫鬟的脸了吗?”
“看清了。”翠屏点头,“是西府周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叫秋菱。奴婢之前见过她,错不了。”
“继续盯着。”顾锦朝的声音很平静,但翠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寒意,“郑无双的一举一动,都要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翠屏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锦朝提着那盏走马灯,穿过回廊,往正房走去。烛火在灯中摇曳,将绢纱上的花卉映得忽明忽暗。她走得不快,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身后,月洞门的暗处,郑无双站在阴影中,看着顾锦朝离去的背影。月光照不到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态,像一根钉入墙中的木楔子——安静,沉默,但扎得很深。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攥得指节泛白。
顾锦朝,你果然不简单。
但她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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