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完，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书房里，晨光越来越亮。

陈彦允先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已靠在顾锦朝的肩上。她的头靠在他的头顶，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还在睡。他的手被她握着，握得不紧，但很暖和。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的睡脸——睫毛低垂，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睡梦中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为什么事操心。

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坐在洞房里，凤冠霞帔，面色平静如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但此刻回想起来，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他轻轻动了动，想从她肩上离开。她醒了。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蒙，瞳孔中映着他的倒影。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像是一块被炭火烤化了的冰。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谁都没有说话。

陈彦允先移开了目光。他的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被晨光染了色——不是晒的，是那种从血液里透出来的、藏不住的红。他直起身，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动作有些不自然，像是忽然不知道自已的手该放在哪里。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他低头整理袖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锦朝也移开了目光。她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面色平静如常。她伸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铜镜前整理仪容一样自然。

但两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翠屏再次推门进来时，铜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了。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嘴角压都压不住，但她什么也没说，将铜盆放在架子上，退到一旁。

陈彦允起身净面，洗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顾锦朝坐在妆台前，翠屏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面色平静，耳朵尖泛着红。翠屏将梳子插进她的发髻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忍不住的笑意：“三夫人，您和三爷是不是……”

“没有。”顾锦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翠屏没有再问。她从铜镜里看着三夫人的脸，看着她努力维持平静却藏不住耳朵尖那抹红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低下头，假装专心梳头，肩膀轻轻抖着。

晨光洒满了书房。炭盆里的炭火已经熄透了，但屋中暖意未散。那暖意不是来自炭火，是从两个人之间蔓延出来的，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陈彦允坐在案后，拿起一份公文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停了好一会儿。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越过公文的边缘，落在对面的顾锦朝身上。她正对着铜镜，翠屏在替她戴耳坠。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如画，耳垂上那点红还没有褪去。

他垂下眼帘，重新看公文。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透明媚。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灭了一盏，翠屏蹲在台阶上，手托着腮，望着廊下那盏灭了的灯笼发呆，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意。

俞晚雪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好奇地问：“翠屏，你怎么蹲在这里？三婶呢？”

翠屏抬起头，指了指书房的门，比了个“嘘”的手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俞晚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书房的门，什么都没有问，笑着走开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