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德昭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走到纪氏面前，停下。祠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几乎垂到了腰间。那是一个丈夫在众人面前向妻子赔罪——在顾家族规里，这是仅次于跪拜的大礼。

“夫人，是我对不起你。”

纪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不是等一句“对不起”，而是等一个公道——一个能洗刷她二十年来所受的一切委屈的公道。她嫁进顾家时十八岁，花轿从纪府抬出来，红妆十里，满城的人都出来看。她以为她会有一个好归宿，会有一个疼她的丈夫，会有一群孝顺的儿女。但迎接她的是宋姨娘的笑里藏刀，是丈夫的疏远冷漠，是二十年的病痛折磨。

她等到了。

纪氏用帕子捂住嘴，哭得不能自已。顾锦朝站在母亲身旁，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指节泛白。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掉泪。

顾德昭直起身，转向祠堂里的族人，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宋氏罪不可恕，嫁妆贪墨、贿赂官员、毒害主母、勾结阉党，今日当着祖宗的面，我顾德昭宣布——宋氏永不得回顾家，待刑部结案后，听凭发落。顾澜身为庶女，不辨是非、颠倒黑白，即日起送往家庙，带发修行，终身不得出。”

顾澜瘫软在地，被两个婆子架了起来。她像一摊烂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被带下去时，她回过头来看了顾锦朝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刻骨的、浓烈的、恨不得将顾锦朝千刀万剐的恨。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便被婆子们拖走了。

顾锦朝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的祖宗牌位上。那些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金字也有些褪色了。它们见证了顾家几十年的兴衰荣辱，见证了今日这场闹剧。

她的心中一片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尘埃落定的轻松，只有一种空——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回头望去，来路已经模糊不清了。她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空咽了回去。

纪氏还在哭。顾锦朝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没有说话。

阳光从祠堂的天井中洒下来，照在供桌上，照在那三份证据上，照在纪氏的泪脸上。铜炉里的檀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升腾，将祖宗牌位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些沉默了几十年的木牌，似乎也在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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