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供桌上的檀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升腾,将祖宗牌位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顾家族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锦朝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好戏。
顾锦朝没有急着说话。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澜,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微微红肿的眼眶、以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翠屏点了点头。
翠屏捧着那只红漆木匣走上前来。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像三夫人教她的那样——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慌。木匣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份文书。第一份是那本蓝皮旧账册,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翻开之后,里面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锦朝拿起账册,翻开,对着顾澜的方向。“这是宋姨娘的旧账册。她过去十年间送出去的每一笔‘礼’,都记在上面。送礼的对象有赵铭远、谷安,还有几位朝中大员。送礼的名目是‘节礼’‘寿礼’‘贺礼’,但金额远超正常范围。妹妹,你知道这些银两是从哪里来的吗?”
顾澜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本账册,像是见了鬼。
顾锦朝替她回答了。“这些银两,大部分是我母亲的嫁妆。玉佛、字画、首饰、田产——宋姨娘一样一样地变卖、一样一样地送人。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送了什么、送给谁、用了母亲多少嫁妆,一笔都没落下。”她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对着众人展示。纸页泛黄,字迹工整,日期、金额、名目、对象,一目了然。
“宋姨娘说我母亲篡改嫁妆清单。那这本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她用了母亲多少嫁妆去贿赂官员。妹妹,你怎么解释?”
顾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面色惨白如纸,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顾锦朝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从木匣中取出第二份证据——几页加盖了太医院印章的药方记录。纸页是新的,但上面记录的内容是旧的,时间跨度从延康元年到延康三年,每一条都标注了开方太医的姓名和日期。
“这是太医院的药方记录。我母亲的药方,在宋姨娘掌家期间被人动过手脚——几味药的剂量不对,不是笔误,是故意为之。太医发现后重新调整了方子,我母亲的身体才开始好转。妹妹,你说是宋姨娘在照顾我母亲,还是我母亲在装病陷害宋姨娘?”
顾澜的身体开始发抖。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药方,不敢看顾锦朝,不敢看祠堂里的任何一个人。
第三份证据是一份手写的证词,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曲,上面按着几个红手印。顾锦朝将它展开,念了一段。“顾家老仆刘婆子的证词。她在顾家当差二十年,亲眼看到宋姨娘克扣我母亲的份例——冬天的炭少了一半,夏天的冰根本没有,连饭菜都是凉的、馊的。我母亲病了,宋姨娘不让请大夫,说‘夫人是老毛病了,养养就好’。我母亲的病不是一天两天,是日积月累被人磋磨出来的。”
她念完之后将证词放回木匣中。供桌上三份证据一字排开——账册、药方、证词。每一份都像是砸在顾澜心上的一块石头,砸得她体无完肤。
祠堂里的人议论声越来越大。长房的老姑婆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明显的转向:“看来宋氏确实不是好东西,连嫁妆都贪。”二房的婶娘接了一句:“可不是嘛,人证物证都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几位旁支的族人纷纷点头,交头接耳,风向彻底转了过来。
顾锦朝站在供桌前,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澜,声音放缓了一些。不是柔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妹妹,宋姨娘被关押,不是因为我母亲陷害她,而是因为她罪有应得。她贪墨嫁妆、贿赂官员、毒害主母、勾结阉党——哪一条冤枉了她?你被她蒙蔽了,我不怪你。但你不能颠倒黑白,侮辱我母亲的名声。”
顾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表演,而是真真切切的、被人当众揭穿之后的耻辱和恐惧。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