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道的名字，顾锦朝第一次听说是在俞晚雪的茶桌上。那日俞晚雪来正房喝茶，带了一盒新到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清幽。两人对坐品茶，聊了几句闲话，俞晚雪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三婶，你听说过冯远道吗？”

顾锦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内阁学士冯大人？”

“就是他。”俞晚雪放下茶盏，往顾锦朝那边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我娘家的嫂子前几日去冯府赴宴，听到冯夫人在背后说三婶的闲话。她说三婶‘不过是个五品官的嫡女，配不上陈阁老’。还说三婶的一品诰命是靠三爷的面子得来的，自已没什么本事。说得很难听，我嫂子回来学给我听，气得我半宿没睡着。”

顾锦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面色没有什么变化。茶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甜，回味悠长。她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她爱说便说，我又不少块肉。”

俞晚雪急了。“三婶，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顾锦朝看着杯中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沉沉浮浮的样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冯夫人说那些话，不是为了气我，是为了替她丈夫试探陈家的反应。她想知道我是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想知道我会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乱了阵脚。”

俞晚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冯家这么做，也太不地道了。三叔和冯远道同在朝为官，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却让夫人说这种话，这不是两面三刀是什么？”

顾锦朝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心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翠屏是在当夜将冯远道的底细查清楚的。赵忠在京城三十四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查起人来比顺天府还快。不到半日，一份厚厚的文书就摆在了顾锦朝面前。

“冯远道，今年四十一岁，湖广人士，寒门出身，靠徐阶提携才走到今天。延康二年进士及第，选入翰林院，后外放知县，三年后调回京城，一步步升到内阁学士。”翠屏照着文书念，声音压得很低，念到关键处还会抬头看一眼顾锦朝的脸色，“赵管家说，此人精明能干，善于钻营，在同僚中人缘不错。但他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比他好。从前有个同僚比他先升了官，他表面上道贺，背地里却让人去都察院递了黑状，说那个同僚贪污受贿。虽然没有查实，但那个同僚的名声坏了，没几年就被调出了京城。”

顾锦朝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冯远道的履历、政绩、人脉关系，以及赵忠托人打听到的一些私下评价——“精明”“善钻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这些词反复出现，勾勒出一个与她想象中差不多的形象。

当晚，顾锦朝将此事告诉了陈彦允。两人在书房对坐，炭盆烧得很旺，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她将那些话和那份文书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

陈彦允听完，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冯远道这个人，我知道。他是徐阶的门生，比我早进内阁两年。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见面时总是笑容满面，说话客气得像是在拜年。但背地里，他一直在打我的主意。”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了然，“谷大用在的时候，他不敢动，因为谷大用是共同的敌人。谷大用倒了，他的心思就活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