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用伏诛后，他的私宅被抄没，家产充公，党羽或杀或流放，连他在内阁值房里积攒了十几年的旧档文书也被一并清理出来，堆在值房角落的几口大樟木箱子里，落满了灰，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内阁的属官们对着这堆小山似的卷宗发愁了好几日，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翻检阉党余孽的旧档，查出东西来是应该的，查不出东西来是无能的，横竖都不讨好。

陈彦允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走进那间值房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无数只微不可见的飞虫。角落里的樟木箱子被打开了两口，里面的文书散落了一地，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轻轻一碰就要碎成粉末。一个年轻的属官正蹲在地上整理，看到陈彦允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陈大人。”

陈彦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堆散乱的文书上。“谷大用的旧档，都在这儿了？”

“回陈大人，还有两口箱子没开。”属官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正在整理，只是年代太久，很多纸张已经脆了，不敢用力翻。”

陈彦允没有说话，走过去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份卷宗。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延康元年”三个字。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份。这一份比方才那份保存得好一些，封面上的字迹还能看清——“延康二年·户部呈文”。他翻了翻，里面是些陈年旧账，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他放下，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份泛黄的卷宗吸引住了。

那份卷宗被压在最底下，露出一角，封面上用朱笔写着三个字——“傅海廉”。朱笔的字迹已经褪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陈彦允的手指微微一顿，将它抽了出来。

傅海廉。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十年前轰动一时的“贪污赈灾银两案”的主犯，时任户部侍郎，因贪污赈灾银两被处斩，家产抄没，妻女流放。此案当年震惊朝野，傅海廉从一个前途无量的户部侍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唾骂的贪官污吏。但此案的细节一直模糊不清——贪污了多少银两？从哪笔账目上查出来的？证人是谁？供状在哪里？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只知道傅海廉被砍了头，家被抄了，人散了，案子结了。

陈彦允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卷宗不厚，只有十几页，记录着案发经过、审讯记录、证人证词、以及最终的判决。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疑点太多了。

第一，贪污的赈灾银两去向不明。卷宗上写的是“白银三万六千两”，但没有账目，没有票据，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些银两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只有一纸供状，上面写着傅海廉的名字和一个红手印。第二，傅海廉在狱中曾写血书鸣冤，但血书被压下，没有呈交皇上。卷宗里没有附上血书原件，也没有抄本，只在审讯记录中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犯官不服，妄图翻供”。第三，主审此案的正是谷大用，而谷大用在结案后不久便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从此平步青云，权倾朝野。

陈彦允合上卷宗，目光落在封面那三个褪色的朱字上，沉默了片刻。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份附录，记录的是与傅海廉有往来的朝中官员名单——那些曾与傅海廉有过书信往来、宴饮聚会、公务交集的人，都被列在上面，一一标注了处置结果。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大部分名字后面都写着“无罪”“留任”“罚俸”之类的字眼，有几个写了“贬谪”“罢官”，但不多。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行，手指也停在了那里。

“纪昀，金陵纪氏，延康元年以‘知情不报’论处，革职还乡。”

纪昀。顾锦朝的外祖父。

陈彦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将卷宗合上，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这份卷宗，我带走了。”

属官抬起头，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陈大人请便。”

当夜，陈彦允从内阁回来，没有先去正房换衣裳，而是径直去了书房。翠屏端了茶进来，看到他面色沉肃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旧卷宗，不敢多问，放下茶盏便悄悄退了出去。

顾锦朝是在饭后被叫去书房的。她进门时，陈彦允正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烛火映着他的脸，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像是在思索什么很费脑子的事。桌上摊着那份卷宗，泛黄的纸页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陈旧。

“三爷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