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的奏折写了整整三日。他白天去内阁处理公务,晚间回来便坐在书房里写,写到深夜,写到烛火燃尽,写到翠屏进来换了好几次茶。奏折写得极慢,不是因为难写,而是因为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傅海廉案的来龙去脉、调查过程中发现的每一处疑点、宋姨娘提供的每一份证据、王崇义的每一句供词,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丝毫含糊。
他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改了几处措辞,添了几条证据,删了几处赘语。然后将奏折连同所有的附件——宋姨娘的告密信、当年被压下的血书、王崇义的亲笔认罪书、以及那份从谷大用旧档中翻出的卷宗——一并装进一只檀木匣子里。匣子不大,但很沉,沉得像是装了一整个十年的冤屈。
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了他。殿中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皇上坐在御案后面,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那圈青黑也淡了不少。新帝登基不过数月,朝堂上虽然还有不少积弊待清,但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陈彦允跪下行礼,将檀木匣子高高举起。“臣有本奏。臣近日查办谷大用余党时,发现一桩旧案,疑点重重。恳请皇上御览。”皇上看了魏忠贤一眼。魏忠贤走下御阶,接过匣子,转呈御案。皇上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奏折和附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起初他的面色还算平静,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翻到第五页时,面色已经从平静变成了凝重;翻到第十页时,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他看完奏折,又拿起那份血书——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的,暗褐色,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意。他看了很久,放下血书,又拿起王崇义的认罪书。认罪书写得很长,字迹潦草,涂改了好几处,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皇上将认罪书放下,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安神香的青烟在无声地升腾。魏忠贤垂手站在一旁,一动不动。陈彦允跪在殿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御案前的金砖上,面色沉肃。
“谷大用在的时候,朕看到的都是他想让朕看到的。”皇上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他不在了,朕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冤屈。”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傅海廉……朕记得这个人。朕登基那年,他刚升了户部侍郎,年轻有为,朕还夸过他。后来谷大用说他贪污赈灾银两,朕信了。朕把他砍了头,抄了家,流放了他的妻女。朕以为朕做的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彦允。“陈爱卿,你说,一个皇帝,判错了案子,该怎么补救?”
陈彦允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稳。“皇上,判错的案子,可以重审。冤枉的人,可以平反。还活着的人,可以补偿;已经去世的人,可以追认。错不在皇上,在欺君之人。”
皇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传旨。傅海廉案,三司重审。”
三司重审,历时整整一个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派人手,重新调查此案的每一个细节。他们翻遍了户部的旧档,找遍了当年与傅海廉有过交集的官员,甚至派人去了傅海廉妻女流放的地方,寻找还活着的人证。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傅海廉无罪,追复原官,赐谥“忠愍”;纪昀“知情不报”的罪名不成立,恢复功名,赐还家产;王崇义诬陷上官,判斩监候,家产抄没,妻儿流放。
消息传到纪家旧宅时,是个大晴天。阳光从高高的天空中倾泻下来,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纪氏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着经。她没有念给谁听,只是习惯了。这二十年里,她每天都会念一会儿经,念给父亲,念给早逝的母亲,念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顾锦朝亲自去顾家告诉母亲这个消息。她没有让人通报,没有让翠屏跟在身后,一个人穿过回廊,走到东跨院,站在母亲面前。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明亮的东西。她在母亲面前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暖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冰凉刺骨的冷。
“娘,外祖父的案子,平反了。”
纪氏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在青石地面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她愣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又从一点一点地涌回来,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爹……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泪水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你的清白……回来了……”
顾锦朝抱住母亲,没有说话。纪氏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没有掩饰,没有克制,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这二十年里哭过很多次——被宋姨娘欺负时哭,被丈夫冷落时哭,被族人嘲笑时哭,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父亲的牌位时也哭。但每一次她都是捂着嘴,压着声音,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到,怕被人说“看那个纪氏,又在哭,真是个没用的女人”。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