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站在院门口,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退到月洞门外面,把院子留给她们母女。
当夜,顾锦朝回到陈府,一个人去了书房。
她没有点灯,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展开,铺在书案上。画像上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长袍,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壶,面容清瘦,胡须花白,眉目间与顾锦朝有三分相似。那是她的外祖父——纪昀。画像是她凭记忆让画师画的,画得不算精致,但很传神。那个老人的眼神、坐姿、甚至握着紫砂壶的手指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她对着画像跪了下来,膝盖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像上的老人,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画像上,将那个老人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陈彦允推门进来时,看到她跪在书案前的背影。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去。月光和烛火交织在一起,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跪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看着画像上的老人,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也没有叫她起来。他只是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墨色的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大氅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他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锦朝伸手拢了拢肩上的大氅,低下头,闭上眼睛。她的外祖父没有等到这一天。他死的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她站在灵堂里,看着棺材被抬出去,不知道他在里面会不会冷。母亲哭得站不起来,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外祖父是被冤枉的。他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清白,到死都没等到。
“外祖父,您看到了吗?”她抬起头,看着画像上的老人,“您的清白,我等到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翠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不知道该不该送进去。她想了想,还是退了回去,将茶放在廊下的台阶上。
次日清晨,翠屏捧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进来了。帖子上的字迹她很眼熟——冯府的。
“三夫人,冯夫人又递了帖子来,说三日后登门拜访。”翠屏的语气有些不善,上次冯夫人来的时候阴阳怪气说了那些话,翠屏到现在还记得。
顾锦朝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便合上放在桌上。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让她来。”
翠屏看着三夫人的脸色,总觉得三夫人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整条河。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顾锦朝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盏,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阳光。春意渐浓,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像一颗颗细小的翡翠。她想起外祖父生前最喜欢春天,说春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最舒服,不冷不热,刚刚好。他想必是看到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将茶盏放在桌上,起身去换衣裳。冯夫人要来,她得准备准备。不是怕她,是要让她知道——如今的顾锦朝,不是她能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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