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夫人第二次登门,比第一次隆重得多。她穿了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不是那种小巧玲珑的簪钗,而是硕大的、镶着红宝石的、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的步摇,每走一步都晃得人眼晕。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也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蜀锦、人参、檀香,礼物不轻,阵仗不小,像是在宣示什么。
顾锦朝在正堂接待了她。今日顾锦朝穿了一件品蓝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两相对比,一个像是过年逛庙会的暴发户,一个像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贵妇。冯夫人在客座上坐下,目光在正堂里转了一圈,从多宝阁上的瓷器看到墙上的字画,从桌椅的木料看到窗棂的雕花,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上一次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的,但那次她的目光里更多的是审视和估量,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敬意,是忌惮。因为如今的顾锦朝已经不是那个刚进府的新妇了,她是首辅夫人,是太后亲赐“仁心仁术”匾额的人,是京城百姓口中的活菩萨。她不能轻视这个人,但她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她不能轻视。
顾锦朝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冯夫人来了”“请坐”“上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翠屏上了茶,退到一旁,目光警惕地盯着冯夫人,像一只护食的猫。
冯夫人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夸了一句“好茶”,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开始了今天的正题。
“三夫人,陈阁老在朝中风头太盛,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我家老爷是真心想帮陈阁老,才让我来跟三夫人说这些。”她的语气比上一次放肆了许多,不再拐弯抹角,不再试探铺垫,而是一上来就亮出了底牌。这种直白,不是坦诚,是笃定——笃定顾锦朝会接这个话茬,笃定陈家需要冯家的“帮助”。
顾锦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帮?”她放下茶盏,看着冯夫人,“怎么帮?”
冯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三夫人若是愿意,可以跟我家老爷‘合作’。我家老爷在朝中有人脉,可以替陈阁老化解那些敌意。当然,合作是互相的——陈阁老在适当的时候,也要替我家老爷说几句话。”她说完,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笃定,还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亲热。她等着顾锦朝回答,等着她说“好”,等着她说“怎么合作”,等着她说出她想听的话。
顾锦朝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了然。
“冯夫人的意思,是让三爷给冯大人当棋子?”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冯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画,色彩还在,但轮廓已经模糊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端起茶盏,茶汤在杯中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她没有喝,又放下了。
“三夫人说笑了,什么棋子不棋子的,不过是互相帮衬……”她的声音干涩得像嚼了黄连,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顾锦朝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窗外春意渐浓,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背对着冯夫人,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正堂的地砖里。
“冯夫人,请回吧。三爷的政事,我不插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