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夫人的面色铁青。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人强行启动了。丫鬟们连忙跟上,捧着锦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走到门口时,冯夫人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顾锦朝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刻骨的、浓烈的、恨不得将顾锦朝千刀万剐的恨意。但恨意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忌惮。她恨顾锦朝,但她更怕顾锦朝。这个年轻的女人,比她想象的难对付得多。她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分寸得当,让人找不到把柄,也找不到破绽。你想跟她谈条件,她不接你的话茬;你想跟她做交易,她不给你任何机会。你所有的招数在她面前都像打在棉花上,不疼不痒,毫无用处。冯夫人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丫鬟们小跑着跟在后面,锦盒在她们怀里晃晃悠悠。
翠屏送走冯夫人后,回到正堂,气鼓鼓地站在顾锦朝面前,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三夫人,冯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让您给冯远道当说客?她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三爷是首辅,冯远道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三爷‘合作’?”
顾锦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她想让我成为三爷的软肋,我偏不。”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淡。那是一种猎人在暗处窥伺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不急于出手,不急于一击致命,但每一步都踩在猎物的退路上,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猎物:你无处可逃。
翠屏看着三夫人的表情,心中的怒气忽然就散了。三夫人这个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三夫人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这一次倒霉的是冯夫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冯远道。
果然,消息在几日后传回了陈府。冯远道在朝堂上开始与陈彦允公开对立,两人在内阁会议上当场争吵。起因是一桩地方官员的任免——冯远道要提拔自已的人,陈彦允不同意,认为那人资质不够,操守有亏。两人在内阁值房里争了半个时辰,声音大得隔壁都听到了。冯远道拍着桌子说陈彦允“结党营私、排除异已”,陈彦允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冯大人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上书弹劾”。冯远道被噎得说不出话,拂袖而去。
消息传回陈府时,顾锦朝正在正房与俞晚雪对账。翠屏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最终她还是说了,因为这种事瞒不住,三夫人迟早要知道。
顾锦朝听完,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手中的笔放下,合上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暴风雨要来了。”她对翠屏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翠屏心中一紧。“三夫人,您不担心?”
顾锦朝放下茶盏,嘴角微微扬起。“担心什么?暴风雨来了,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被它吹倒,要么站住了让它吹。三爷站得住,我也站得住。”翠屏看着三夫人的表情,心中的那点不安忽然就消散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