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选秀宴前三日，顾锦朝开始准备赴宴的衣裳。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席宫宴，但这一次不一样。从前她只是“陈三夫人”，站在人群后面，不显山不露水，没人会多看她一眼。如今她是首辅夫人，一品诰命，京城最受瞩目的内阁夫人。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她穿什么、戴什么、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传在口中。所以她不能出错，一丝一毫都不能。

翠屏将衣柜里的褙子一件一件地捧出来，铺了满满一床。品红色的、藕荷色的、宝蓝色的、鹅黄色的、月白色的、淡青色的、绯色的——七八件褙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将那张红木雕花大床装点得五彩斑斓。翠屏叉着腰站在床边，歪着头看了看那堆衣裳，又看了看三夫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任务。

“三夫人，您看这件品红色的怎么样？这颜色喜庆，衬得您脸色好。去年上元灯节您穿的就是这件，当时那些夫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奴婢记得清清楚楚。”顾锦朝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太艳了。宫宴不是灯节，不能穿得太张扬。”那件品红色的褙子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金线勾边，珠翠点缀，美则美矣，但穿到宫宴上去，未免显得轻浮。翠屏点了点头，将那件品红色的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件藕荷色的。“这件呢？素净，大方，不失体面。”

顾锦朝看了看，还是摇头。“太素了。首辅夫人穿得像个守寡的，像什么话？”藕荷色是好看，但压不住场面。她要的不是“不失体面”，是“让人过目不忘”。翠屏又拿起一件宝蓝色的，顾锦朝摇头；拿起一件鹅黄色的，顾锦朝还是摇头。翠屏的手在那一堆衣裳里翻来翻去，翻到最后，床上只剩下一件绯色的褙子还没被否定了。她捧着那件绯色的褙子，眼巴巴地看着顾锦朝。“三夫人，这件呢？”

顾锦朝看着那件绯色的褙子，沉默了片刻。绯色是好颜色，不艳不俗，但总觉得缺了什么。她说不清缺了什么，但就是不对。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不是烦躁，是一种不安——她不知道自已在不安什么，但那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俞晚雪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锦盒，笑眯眯地走进来，看到满床的衣裳和顾锦朝微蹙的眉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婶，我就知道你挑不出合意的。”她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不是那种小巧玲珑的簪钗，而是一整套的步摇、簪子、耳坠、项圈，每一件都镶着上好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光芒。赤金的成色极好，红宝石的切工极精，一看就不是凡品。“这是我娘当年陪嫁的，我一直舍不得戴。借给三婶戴，宫宴完了还我就行。”

顾锦朝看着那套头面，嘴角慢慢扬起。“你倒是舍得。”俞晚雪笑了。“三婶如今是一品诰命，京城最受瞩目的内阁夫人，不能寒酸。这套头面搁在我那里也是落灰，不如借给三婶戴，也算是它没白来这世上一趟。”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顾锦朝知道这套头面的分量。俞家是书香门第，俞晚雪的娘是金陵望族的嫡女，她的陪嫁不会差。这套头面若是拿出去卖，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俞晚雪舍得借给她，不是因为她大方，是因为她把顾锦朝当自已人。

顾锦朝没有推辞。她知道推辞反而生分。“好。用完还你。”俞晚雪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将床上的褙子一件一件地重新试过，对着铜镜端详。品红色的太艳，藕荷色的太素，宝蓝色的太沉，鹅黄色的太嫩，月白色的太寡淡，淡青色的太冷清。试到最后，顾锦朝已经有些烦了，翠屏也有些泄气了。俞晚雪站在一旁，目光在那堆衣裳里扫来扫去，忽然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一件大红织金褙子。那件褙子被压在最底下，皱巴巴的，金线在褶皱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被压住了尾巴的龙。俞晚雪抖开，在顾锦朝身上比了比，眼睛亮了起来。“三婶，穿这件。”

顾锦朝看着那件大红织金褙子，心中一动。这件褙子是年前做的，裁缝是京城最好的，料子是上等的蜀锦，织金的纹样是凤凰展翅。她一直没舍得穿，总觉得太隆重了，穿不出去。但此刻她看着那件褙子，忽然觉得——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