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选秀宴后，顾锦朝成了京城贵妇圈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帖子像雪片一样飞来——请她赏花的、请她听戏的、请她赴宴的、请她品茶的，络绎不绝。门房的李二每天都要往正房送好几趟帖子，捧在手里，厚厚一摞，像捧着一座小山。翠屏接帖子接到手软，专门腾出一个匣子来装，不到三天就装满了。她一边往匣子里塞帖子，一边嘟囔：“三夫人，这些夫人以前怎么不来找您？现在倒是一窝蜂地涌上来了，像是赶集似的。”

顾锦朝坐在窗前看书，闻头也不抬。“以前我是陈三夫人，如今我是首辅夫人。不一样。”翠屏想了想，觉得三夫人说得对。以前三夫人是“陈阁老的续弦”，是“顾家的嫡长女”，是“那个被继母欺负过的可怜人”。如今三夫人是首辅夫人，是一品诰命，是太后亲赐“仁心仁术”匾额的人，是京城百姓口中的活菩萨。身份不一样了，待遇自然不一样。但她还是觉得这些夫人太势利了——三夫人还是那个三夫人，变的只是头衔，她们的态度就天差地别。

顾锦朝对这些帖子来者不拒，但她应对的方式很有分寸。安定侯夫人请赏花，她去，坐一个时辰就走，不多待；永宁伯夫人请听戏，她去，听两出就走，不听完；王阁老夫人请赴宴，她去，喝三杯酒就走，不醉。她给足了面子，但从不给任何人套近乎的机会。她不冷落任何一家，也不亲近任何一家。她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分寸得当。那些想巴结她的人，找不到巴结的缝隙；那些想找茬的人，也找不到茬的口子。

俞晚雪来串门时，正赶上翠屏在整理帖子。翠屏将匣子里的帖子倒在桌上，哗啦啦铺了一桌，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是春天里开了一桌的花。俞晚雪拿起几封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几封看了看，嘴角慢慢扬起。

“三婶，你现在比我还像京城贵妇了。”

顾锦朝正在喝茶，闻放下茶盏，嘴角微微扬起。“本来就是。”

俞晚雪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顾锦朝，眼中带着一丝感慨。“三婶，你还记得去年中秋宴吗？那时候秦氏还想着怎么给你下套，那些夫人看你的眼神还带着轻视。现在呢？秦氏在西府禁足，那些夫人在你面前笑得比花还灿烂。风水轮流转，转得也太快了。”

顾锦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不是风水轮流转，是路是自已走出来的。她们愿意来，我就接待；她们不愿意来，我也不求。我不是靠她们活着的。”

俞晚雪看着顾锦朝平静的侧脸，心中默默地想——这个三婶，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厉害，而是一种沉在水底的、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厉害。像是一条大河，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你站在岸边看着，觉得没什么，但你要是跳下去，就会被卷走，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与此同时，朝堂上的局势也在变化。谷大用倒了，阉党覆灭了，朝堂上出现了权力真空。徐阶为首的清流一党顺势填补了这个真空，成了朝堂上最强大的势力。徐阶的门生遍布六部，他的话语权无人能及，连皇上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陈彦允作为徐阶最得力的盟友，地位水涨船高。他不仅在刑部握有实权，还兼管着都察院的部分事务。他的政令能够畅通无阻地执行，他的建议能够被皇上认真听取。他已经从一个内阁大臣变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角色。

但权力也带来了更多的敌人。那些眼红的人，那些不甘心的人，那些想取而代之的人，都在暗中活动着，像暗处的虫子，啃噬着大树的根基。冯远道只是其中之一。在冯远道的身后，还有更多的人在盯着陈彦允的位置——内阁的、六部的、都察院的、甚至宫里的。他们有的明目张胆地弹劾，有的暗地里使绊子，有的在皇上面前进谗，有的在背后收买陈彦允的人。手段不同，目标一致——扳倒陈彦允，取代他的位置。

这一夜，陈彦允从内阁回来，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顾锦朝在正房等他，桌上放着一盏热茶和一碟桂花糕。他进门时，她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他的面色——眼下有青黑，眉心的竖纹很深，但精神还好，没有受伤。她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换了衣裳，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茶盏，看着顾锦朝。

“树大招风。谷大用倒了，不代表我就安全了。朝中盯着我的人，比盯着谷大用的还多。”顾锦朝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冯远道？”

陈彦允点了点头。“不止他。还有内阁的赵大人、户部的钱大人、都察院的孙大人——这些人以前都是徐阶的门生，跟着徐阶吃饭。如今徐阶老了，他们开始各自打算盘。有人想取代徐阶，有人想取代我，有人想在两派之间左右逢源。”

“三爷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