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日益严重。太医院开出了苍术汤的方子，药铺开始大量熬制汤药，分发给百姓。但每天新增的病例仍在攀升，从最初的每天十几例，到后来的每天几十例，最高峰时一天有上百人被确诊。那些确诊的人被隔离在城南的几座临时医馆里，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求大夫救命，有人趁乱往外跑，被官兵拦回去。场面混乱得像是战场。

顾锦朝决定亲自坐镇顾家药铺。她说服了陈彦允，说服了纪氏，说服了翠屏，说服了所有劝她不要去的人。她只说了一句：“这个时候，我不能退。”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出门，翠屏提着灯笼走在她前面，主仆二人穿过还在沉睡中的街巷。春寒料峭，晨风刺骨，她穿着那件品蓝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鹤氅，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不再是那个在宫宴上珠光宝气的首辅夫人，而是一个普通的、要去医馆帮忙的女人。

到了医馆，她先检查药汤的熬制情况。药铺的伙计们从凌晨就开始熬药，五口大锅同时开火，锅里的苍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整间屋子都弥漫着那股苦涩的药香。她亲自尝药，每一锅都要尝，确定浓度足够、火候刚好，才让人分发给病人。翠屏心疼她，劝她让伙计尝，她摇头。“伙计尝了不敢说真话。我自已尝，放心。”

白天，她就在医馆里忙碌。她给病人喂药——有些病人烧得神志不清，连勺子都含不住，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一个再喂下一个。她安抚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有老人哭儿子，有妻子哭丈夫，有孩子哭父母。她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握着他们的手，静静地陪着。她处理医馆的每一件事——药材不够了，派人去调；人手不够了，去找太医院借；有人闹事，她亲自出去安抚。

翠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三夫人在顾家的时候，何曾吃过这种苦？在顾家她是嫡长女，虽然不受宠，但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在陈家她是三夫人、首辅夫人、一品诰命，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她可以坐在府中，让赵忠去处理这些事，让太医们去操心疫情，她只需要等结果就行了。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最难的路。她亲自来了。

“三夫人，您歇一歇吧。您都站了一整天了。”翠屏端着一碗热茶，跟在她身后，心疼得不行。顾锦朝接过茶，抿了一口，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我不能退。”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翠屏心上。翠屏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替她递药、递茶、递帕子。她想，三夫人说得对。这个时候，谁都可以退，但三夫人不能退。因为她是顾家药铺的东家，是纪氏的女儿，是陈彦允的妻子，是京城百姓口中的“活菩萨”。她退了，那些病人怎么办？那些家属怎么办？那些还在观望的、犹豫的、不知道该信谁的人怎么办？所以她不退。

顾锦朝的举动赢得了京城百姓的尊敬。那些在医馆里被她亲手喂过药的病人，那些在医馆门口被她亲手安抚过的家属，那些在街上看到她的马车经过时自发让路的行人，都在传颂她的名字。有人说“陈三夫人是活菩萨”，有人说“顾家这次出了大善人”，还有人说“纪氏教女有方”。那些关于顾家卖假药的谣，不攻自破。造谣的人再说什么，也没有人信了。

一个老婆婆拉着顾锦朝的手，老泪纵横。她的儿子得了疫病，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她以为他要死了。她跪在医馆门口，哭得撕心裂肺。顾锦朝让人将她的儿子抬进去，亲手喂了药。两个时辰后，烧退了。老婆婆的儿子活过来了。

“三夫人，您是大好人啊！我儿子喝了您的药，烧退了！他活过来了！”老婆婆握着顾锦朝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她的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双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她的眼泪是滚烫的。

顾锦朝握着老婆婆的手，没有嫌弃。她的眼眶微红，但她忍住了。“婆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老婆婆哭得更厉害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您是大好人”“您是大恩人”。顾锦朝没有挣脱，就那么任她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