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皇帝病重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出的。
头天夜里,养心殿的灯亮了一整夜。太医进进出出,熬药的炉子从傍晚烧到天亮,药渣倒了好几盆,堆在殿外的角落里,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宫里的太监们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靴子。
魏忠贤整夜守在养心殿门口,一步也没有离开。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太监服,手持拂尘,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门边。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有太医出来时,他的眼睛才会动一动,看一眼太医的脸色,然后继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亮时,太医们终于从养心殿出来了。为首的刘院正面色灰败,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老了十岁。魏忠贤看着他,他也看着魏忠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刘院正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魏忠贤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色不变,依旧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消息从宫中传到朝堂上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朝臣们分列两班,各色官袍在大殿中如同一片片彩色的云。没有人说话,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有人在偷偷打量身边的人,有人在心中盘算自已的立场,有人在祈祷皇上平安无事——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自已。
皇上没有子嗣。不是没有,是太年幼。最大的皇子才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八岁的孩子,连朝堂上有几个大臣都数不清,怎么坐得稳那把龙椅?太后辅政?太后是女眷,不便干政。大臣辅政?大臣各怀心思,谁能服谁?谁都不服谁。那么,谁来做这个皇帝?
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因为皇上还活着,虽然病重,但还活着。活着的皇帝,就是天。天的意思,不是凡人能揣测的。但揣测的人从来没有少过。他们只是在等,等那个靴子落下来。
冯远道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的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捻着那封他昨晚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奏折。折子上只写了一件事——立储。他等了很久了。从被降职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他等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借口。一个能让他在朝堂上名正顺地说出“襄王”两个字的借口。现在,借口来了。
散朝后,陈彦允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内阁值房。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窗内是沉默的空气。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是冯远道今晨在廷议上念的那份。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一字一句地看。
“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陈彦允的目光落在这八个字上,看了很久。冯远道的字写得好,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是印上去的。但那端正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国有长君”——谁是长君?皇上是长君,但皇上病了。皇子是幼君,但皇子太小。那么长君是谁?是皇上的叔叔,是襄王。冯远道没有在奏折里写“襄王”两个字,但他的意思,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不需要写出来。写出来反而落了下乘。不写,让每个人自已去想,自已去猜,自已去揣摩。想出来的结论,比看来的结论更让人信服。这是冯远道的高明之处,也是他的可怕之处。
陈彦允将奏折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
襄王。他想起赵忠查到的那些密报——襄王联络周王、楚王、蜀王、代王的密信,每一封都是襄王的亲笔,每一封都有襄王的印章。那些密信现在锁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是襄王意图谋反的铁证。但他不能拿出来。因为那些密信是赵忠通过见不得光的手段弄到的,拿到朝堂上,不但扳不倒襄王,反而会落一个“刺探亲王隐私”的罪名。他需要更硬的证据,硬到襄王无法抵赖,硬到皇上不得不信,硬到满朝文武无话可说。他需要襄王自已跳出来。
陈彦允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色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暗淡。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他忽然想起顾锦朝说过的一句话——暴风雨要来了,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被它吹倒,要么站住了让它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