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灯还亮着。殿门口站着两个太监，是冯远道的人。陈彦允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殿后，翻窗而入。殿中空无一人，先帝的遗体已经被移走了，御案上还摊着先帝生前批阅的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早已干涸。安神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腾，在昏黄的灯光中缓缓飘散。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匾额。“正大光明”四个字，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两百年来一直挂在养心殿的正中央。匾额很重，紫檀木的，镶着金边，他一个人几乎抬不动。他用肩膀顶着匾额的一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抬，额头上青筋暴起。匾额后面是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放着一只明黄色的锦匣。

他取出锦匣，打开。里面是一份遗诏，黄绫裱褙，盖着玉玺，字迹是先帝的亲笔。他认出那笔迹，因为先帝生前的每一道旨意他都看过，每一道都烂熟于心。“传位于太子。”四个字，不多不少。

次日早朝，大殿里站满了人。三品以上的朝臣全部到齐，没有人请假，没有人告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决定的是大周的下一任皇帝，是每个人的身家性命，是这座王朝的未来。

冯远道站在队列的最前方，面色如常，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捻着那份遗诏的抄本。他准备了三个月，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破绽都仔细修补。他确信，没有人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份遗诏是伪造的。

徐阶站在他的对面，面色沉肃，一不发。他的手也在袖中，也在慢慢地捻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捻什么，只有他自已知道——他在捻时间。捻陈彦允回来的时间。他不确定陈彦允能不能找到那份真正的遗诏，但他愿意等。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所有人回过头去。陈彦允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他穿着那身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走一条他很熟悉的路。官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旁边赵大人的官袍微微晃动。

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然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锦匣。

“臣有先帝遗诏。”

大殿里一片死寂。冯远道的面色猛地一白，身体微微晃了晃，像一棵被狂风折断的枯树。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声呼吸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出细碎的气音，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彦允打开锦匣，取出遗诏，展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殿的金砖里，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钉进了冯远道的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驾崩后，传位于太子，钦此。”

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喜极而泣。那些墙头草们第一时间转向了太子——不，转向了新君。他们跪下来，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像是从一张嘴里发出来的。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着礁石，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高。冯远道站在人群中，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计划，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他以为自已是猎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已才是猎物。

消息传回陈府时，已经是午后了。翠屏从赵忠那里听到消息，一路小跑着进了正房，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三夫人，三爷找到遗诏了！传位于太子！冯远道的阴谋彻底破产了！”

顾锦朝正在翻看账册，闻手指微微一顿，放下了笔。她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翠屏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也没有放下。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嫩绿的，像是刚被雨水洗过。顾锦朝看着那些新叶，嘴角微微扬起。

前世的她，缩在东跨院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不敢出门。这一世的她，站在陈府的书房里，听着翠屏说“三爷赢了”，嘴角带着笑。同一座城，同一个人，不同的命。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沉稳有力。顾锦朝抬起头，陈彦允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窗外，阳光正好，春意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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