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早朝,天色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大殿失去了往日的金光,金砖地面变得灰扑扑的,龙椅上的金漆也失去了光泽。朝臣们分列两班,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那些在昨日欢呼“传位于太子”的人,今日面色凝重;那些在昨日支持“传位于襄王”的人,今日面色更加凝重。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宣判。
陈彦允站在大殿中央,手持真正的遗诏,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那件大红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鹤唳云端。晨光从大殿的门窗中漏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他的面容沉肃,目光平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手中的遗诏。那目光里有沉重,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冯远道站在队列中,面色惨白如纸,官袍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笏板,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嘴角在抽搐,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每一个呼吸都艰难。襄王站在队列的最前方,面色铁青,一不发。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上下的气派不输龙椅上的天子。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血丝,像是在夜里没有睡好,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陈彦允展开遗诏,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殿的金砖里。“先帝遗诏在此。传位于太子。”短短十一个字,不多不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大殿上,砸在朝臣们的心上,砸在冯远道和襄王的身上。
朝堂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那寂静很长,长到有人以为时间停止了。那些在昨日欢呼“传位于太子”的人,此刻面色凝重;那些在昨日支持“传位于襄王”的人,此刻面色更加凝重。没有人知道新帝会怎么处置他们,没有人知道自已的明天在哪里。
新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今年只有八岁,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子太大,显得他的身体更加瘦小。龙冠戴在他头上,几乎遮住了半个额头。他的面色苍白,嘴唇微微抿着,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光。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江山,不是皇位,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他站在那里,比龙椅高不了多少,但他的声音穿透了大殿里凝重的空气。
“冯远道、襄王伪造遗诏,意图谋反,罪不可恕。来人,拿下!”
侍卫一拥而上。靴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战鼓。铁甲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冯远道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他的身体在剧烈挣扎,官袍被扯破了,官帽滚落在地,头发散了,像一堆枯草。他挣扎着大喊:“臣冤枉!臣冤枉!臣没有伪造遗诏!是陈彦允伪造的!是陈彦允!是他害我!”他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在大殿中回荡,一声一声,像夜枭的悲鸣。但没有人为他说话。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摇旗呐喊的人,此刻低着头,像一群被惊扰的鹌鹑,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那些曾经收过他银子的、给他递过投名状的、在私下里称兄道弟的,此刻都假装不认识他。他们的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仿佛多看他一眼就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襄王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任由侍卫将他架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彦允身上。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过是眨一下眼的功夫。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恨意、不甘、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是亲王,是先帝的幼弟,是太祖皇帝的子孙。他可以输,但不能输得没有体面。
侍卫将冯远道和襄王押了下去。冯远道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大殿外的风吹散了,什么也听不到了。襄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石青色的蟒袍在晨光中一闪,然后被黑暗吞没。
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那安静比方才更深、更沉。新帝坐回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的朝臣们。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没有人说话。徐阶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走到陈彦允面前,停下,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几乎垂到了腰间。朝堂上一片哗然,徐阶是首辅,是帝师,是三朝元老。他给皇上行礼是天经地义,给同僚行礼是前所未有。但他弯下了腰,弯得很深,弯得很认真,弯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他花白的头发。那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冬天的霜。他直起身,看着陈彦允,目光里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彦允,你救了朝廷。”
陈彦允扶住他的手臂。“徐大人重了。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徐阶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队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