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徐阶的手。徐阶的手很凉,骨节凸出,青筋暴起。他握得很紧,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什么。
“彦允,我撑不了多久了。朝堂上的事,就靠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陈彦允点了点头。“徐大人放心。”他没有说“您会好起来的”,没有说“您想多了”,没有说那些安慰病人时常用的、空洞的、没有意义的话。他知道徐阶不需要这些,徐阶要的是一个承诺,一个让他可以放心闭眼的承诺。
徐阶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松开了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山谷中喊话,回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也听不到了。
数日后,徐阶去世的消息传来。朝堂上一片哀嚎,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哭得泣不成声,有人挤不出眼泪,就用袖子捂着脸,假装在哭。太后下了懿旨,辍朝三日,举国哀悼。新帝写了悼文,亲自去徐府吊唁,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
陈彦允站在大殿上,面色沉肃。朝臣们分列两班,各色官袍在大殿中如同一片片彩色的云。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试探,有敌意。徐阶走了,朝堂上没有了主心骨,没有了定海神针,没有了那个可以压住所有人的老首辅。从今天起,朝堂上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已了。
他没有回头。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荆棘遍布。但他不能退,因为退了就是死。不是他一个人死,是陈家满门。所以他不退,他站住了,让暴风吹,让暴雨打,让那些明枪暗箭一支一支地射过来,他挡。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将整座京城罩在里面。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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