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的灵柩出城那天,下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送葬队伍的素幡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色的纸钱被雨水打湿,贴在青石路面上,像一片片沉默的叹息。送葬的队伍很长,从徐府门口一直排到城门,绵延数里。朝堂上的大臣们几乎都来了,穿着素服,面色沉肃。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有人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陈彦允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撑着伞,素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没有哭,面色沉肃,目光平视前方。但顾锦朝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徐阶对他有恩,提携之恩、知遇之恩、信任之恩。没有徐阶,他走不到今天。但徐阶走了,他不能倒。因为从今天起,朝堂上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已了。
朝堂上群龙无首。徐阶的门生们像一盘散沙,没有人能服众。有人想取代徐阶的位置,有人想另立山头,有人在观望风向往哪边吹。陈彦允作为首辅,顺理成章地成了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大臣。有人真心拥戴,有人虚与委蛇,有人在暗中磨刀霍霍。他站在大殿上,目光扫过底下的朝臣们。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审视、试探、敌意。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在等——等他们先动。
新帝信任他。这份信任来之不易。从追捕谷大用到揭穿伪造遗诏,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漂亮。新帝虽然年幼,但看得明白——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谁可以信任,谁需要提防。他将陈彦允视为心腹,大事小情都要先问他的意见。朝堂上的大臣们敬畏他,但敬畏不等于忠诚,忠诚不等于信任。
顾锦朝陪在他身边,替他打理后宅,替他应酬人情,替他分忧解难。那些登门拜访的贵妇人,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那些笑里藏刀的恭维,她一个人全挡了。她不需要他操心后宅的事,不需要他分心人情往来,不需要他在朝堂上拼杀的同时还要回头担心家里会出什么事。她不是他的软肋,她是他的铠甲。他在朝堂上冲锋陷阵,她在家中替他守住后方。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第三卷的结尾,是一个寻常的夜晚。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书房里灯火通明,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暖暖的,炭盆烧得很旺,热气将春夜的凉意驱散得干干净净。墙上的匾额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光。
陈彦允坐在案后,顾锦朝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桌上没有摊公文,也没有摊账册,只有两盏热茶和一碟桂花糕。陈彦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锦朝,谢谢你。”
“三爷,我们说好了,不用说谢。”顾锦朝笑了。
陈彦允也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那个心跳很稳,不像新婚之夜那样急促,不像遇刺受伤时那样虚弱,而是很稳,很沉。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微微发痒。
“锦朝,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他说。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