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震，是塌。车轴断了。

马车向右倾斜，车轮卡进石缝里，整个车身剧烈颠簸起来。车夫拼命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他从车辕上甩下去。顾德昭的身体猛地撞向车门，额头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阵发黑。他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马车已经冲出了路面，向护城河的方向冲去。护城河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顾大人——！”车夫的声音尖锐刺耳。

马车冲入河中。巨大的冲击力将顾德昭从车厢里甩了出去，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他拼命挣扎，试图抓住什么，但河水太急，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游冲去。手中的私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意识模糊之前，他隐约看到岸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听到有人在喊“救命”。然后一切都安静了。水声、喊声、心跳声，全都安静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耳朵。

车夫被甩在岸上，摔断了胳膊，浑身是泥，满脸是血。他趴在岸边，拼命喊“救命”，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只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几个路过的行人跳下河去救人，在浑浊的河水中摸索了许久，终于在下游的桥墩旁找到了顾德昭。他已经昏迷了，浑身冰凉，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手里还攥着一根水草。

消息传回陈府时，翠屏正在正房给顾锦朝梳头。她听到赵忠的话，手中的梳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顾锦朝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面色没有变化。但翠屏注意到她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备车。回顾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站起身时，裙角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汤泼了一桌，她像是没有看到。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顾锦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中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翠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沉肃的面色，大气不敢出。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天色越来越暗，暮色像一匹黑色的布，一点一点地将整座城池裹进去。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像是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赶到顾家时，太医已经在诊脉了。是太医院的刘太医，给纪氏看过病，也给顾锦朝看过病，是陈彦允信任的人。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三根手指搭在顾德昭的手腕上，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思索什么很难解的题目。纪氏站在一旁，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滑落，用帕子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顾锦贤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顾锦朝走进去，脚步不急不缓。她看了父亲一眼——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嘴唇发黑，额头上有伤口，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痂。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她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瘦骨嶙峋，骨节凸出，像一把枯柴。

太医收了手，站起身来，面色凝重。“三夫人，顾大人的伤势很重。头部受到撞击，肋骨断了两根，肺部有积水。臣已经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了。能不能醒过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要看今晚。”

顾锦朝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有几成把握”，没有问“会不会有后遗症”，没有问“醒不过来的话怎么办”。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夜风从窗棂间渗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低，在墙上投下剧烈摇晃的影子。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顾锦朝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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