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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顾德昭命案·上

宋姨娘入狱后的这几个月,顾德昭像是换了个人。从前他浑浑噩噩,下了朝便窝在书房里发呆,公务能推则推,应酬能躲则躲,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烂了。如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穿戴整齐,早早地去了户部;晚上回来也不闲着,翻看文书、核对账目,常常忙到深夜。纪氏心疼他,劝他早些歇息,他摆摆手说“不累”。纪氏又说“你从前不是不爱管这些事吗”,他沉默了片刻,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户部的同僚们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从前顾大人在部里是个透明人,开会时不发,议事时不表态,像一尊摆设。如今他不但发,还常常说到点子上;不但表态,还常常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方案。户部侍郎钱大人当着众人的面说“顾大人最近勤勉了许多”,旁人纷纷附和。顾德昭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但他心里是高兴的——被人认可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了。

顾锦朝从翠屏那里听到这些,心中稍安。父亲终于想通了。前世的父亲,到死都是宋姨娘手中的傀儡,被人利用、被人蒙蔽、被人牵着鼻子走,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他走出了宋姨娘的阴影,开始活成自已的样子。她为他高兴,也为这个家高兴。

那日,顾德昭在户部清查旧账。新帝登基后,下令彻查延康年间所有有疑点的账目,户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各人分工不同,顾德昭分到的是延康元年至延康三年的赈灾账目——三年的账目堆了满满一柜子,每一笔都要核对,每一笔都要写清楚来龙去脉。他从第一年开始查,一笔一笔地核对,进度很慢。同僚们陆续散去了,值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跳了两下,被他伸手拨正。

他翻到延康二年七月的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笔账目写的是“拨银三万六千两,赈济河南旱灾”。三万多两白银,不是小数目。但他往下看,发现这笔银两的去向有问题——账目上写着“已拨付”,但没有写拨付给了谁;附件里没有领款的收据,没有经办人的签字,甚至连调拨的文书都没有。只有一纸批文,上面写着“准奏”二字,盖着户部的印章。

不合规矩。户部拨银,每一笔都要有完整的文书链条——批文、拨付单、领款收据、入库记录,缺一不可。这笔银两只有批文,没有其他任何凭证。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顾德昭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逡巡。他继续往下查。延康二年八月,又有一笔——“拨银两万两,赈济陕西水患”。同样的问题,没有拨付对象,没有领款凭证,没有入库记录。延康三年正月——“拨银一万八千两,赈济湖广旱灾”。也是一样。三笔银两加起来,将近七万两白银,下落不明。他坐在案前,脊背发凉,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顺着线索继续往下追——银子从哪里来?户部的账上有没有这笔支出?经手人是谁?

他翻遍了所有相关的账册、批文、呈文,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大致轮廓。这三笔银两从户部账上被划走之后,既没有到达灾区,也没有返回国库,而是在中途被转到了几个私人账户名下。那些账户的户主,有赵铭远、谷安,以及几位已经致仕的老臣。赵铭远已经被斩了,谷安也被判了凌迟,但这笔账还没有清。账册上每一笔转出的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经手人,一笔一笔,像一条锁链,将他步步引向深渊。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彻底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账目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名单上列着所有经手人的名字,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人授意,余者听命。”圈出来的名字是——襄王。

襄王。先帝的幼弟,当今皇上的叔叔。谷大用在时,曾想扶持襄王登基;谷大用倒了,襄王被削了兵权,圈禁在王府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没有威胁了,彻底废了,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但这本账册证明,襄王不仅没有废,他还在暗中活动。这些银两不是被他贪了,而是被他拿去收买人心、联络藩王、图谋不轨。他在朝堂上输了,但他在私下里从来没有停止过。

顾德昭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心跳快得像擂鼓。这份账册一旦呈交内阁,朝堂上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襄王会倒,他的余党会被清洗,那些贪墨的银两会追回。但他也会成为襄王余党的眼中钉——他们会杀他,会杀他的家人,会杀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本账册,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账册锁进私匣,将私匣锁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钥匙贴身收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纪氏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连累她们。

纪氏端着宵夜进来,看到他面色不好,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摇了摇头。“没事。在想一些公务上的事。”纪氏将宵夜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灯油燃尽了,他没有叫人添。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次日傍晚,顾德昭从户部出来,上了马车。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私匣。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出户部大门,转入长安街,马蹄声在青石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沉闷而急促。行至护城河边时,车身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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