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她就从纪氏的房间出来，去了顾德昭的书房。晨光从窗棂间挤进来，将书房染成一片灰白，书架上的书脊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脊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气味，混着木头淡淡的清香。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还保持着顾德昭出事前的样子——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早已干涸，凝结成一小块黑色的硬壳；砚台里还残留着半池宿墨，散发着淡淡的酸气。

赵忠已经在书房门口等着了。他看到顾锦朝走来，躬身行了一礼，面色凝重，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三夫人，老奴奉您的命，带人查了顾老爷的书房。别的地方都没有问题，书架上的书没有翻动过的痕迹，桌案上的东西也摆放得很整齐，一看就没有人碰过。但——”他走到书案前，蹲下身，指着书案底下的暗格，“这个暗格被人撬开了。锁扣上有利器撬过的划痕，很新，不超过两天。”

顾锦朝蹲下身，目光落在那道划痕上。锁扣是铜制的，表面原本光滑发亮，现在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撬锁的人手法很专业，只在锁扣上留下了几道痕迹，没有损坏暗格的其他部分。显然是个老手，做过很多次，知道怎么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情况下快速打开暗格。

私匣不见了。顾德昭锁在里面的账册、笔记、以及他收集的所有证据，全部不翼而飞。顾锦朝看着那个被撬开的暗格，沉默了很久。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平静。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人偷走了。她站起身，将暗格的盖子合上。

“查。查这几天进出顾家的人，查顾府的下人，查所有可能接触过这个暗格的人。一个都不要漏。”赵忠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翠屏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开口：“三夫人，会不会是冯远道的人？”她想了很久，只想到了这个名字。冯远道虽然被判了斩监候，但他在朝中的余党还在，他的夫人在府中活动，他的门生在暗处联络。他们有动机，也有能力。顾锦朝摇了摇头。“冯远道已经被判了斩监候，他的家产被抄没，他的门生被清洗，他的人翻不起浪。是襄王的人。襄王虽然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但他在朝中的余党还没有清干净，在户部、刑部、都察院都还有他的人。这些人像蟑螂一样，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见不得光，但怎么也杀不完。父亲查到的账册，一定牵涉到他们。他们怕账册落到三爷手里，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翠屏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夫人，那咱们怎么办？”顾锦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暗淡，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灰色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纪氏从门外进来。她的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握着帕子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

“锦朝，你父亲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确认。确认丈夫不是无缘无故地出事，确认这一切背后有人在操纵，确认她的女儿能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