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太医每日来换药，每次都会仔细查看伤口的情况，用银针探一探深浅，用指腹按一按周围的皮肉，看看有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拆线那天，太医的动作很轻，怕弄疼她，但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线头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那道疤痕从左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触目惊心。太医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忌口还要继续，辛辣发物一概不能碰，也不能沾水，不能用力。

她每天在正房里养伤，不能出门，不能处理府务，只能躺着看书、喝茶、发呆。从前她总嫌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如今闲下来了，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翻了几页账册，觉得乏味；喝了几口茶，觉得无味；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养伤的日子无聊得让人发慌，比处理府务还累。翠屏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今天带一盒新出的点心，明天带一本新到的话本，后天带一盆刚开的兰花。顾锦朝配合地笑一笑，但翠屏看得出，三夫人并不开心。

陈彦允每天来看她。早上去朝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后坐一会儿。来的时候总带着东西——有时是一包新茶，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枝从花园里剪下来的桂花。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着她。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任他握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两人的手交握着，掌心相贴，温度相融。但翠屏觉得，三爷和三夫人之间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以前三爷和三夫人在一起时，空气是软的、暖的、让人想靠近的。现在三爷和三夫人在一起时，空气是硬的、冷的、让人想逃开的。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一样相处，一样在灯下对坐喝茶。但中间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一碰就碎，不碰又化不了。

俞晚雪来看顾锦朝时，带了一盒桂花糕和一包新茶。她进了房间，看到顾锦朝靠在床头，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还是苍白。左臂上缠着白布，白布上干干净净，没有渗血。俞晚雪在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三婶，你是不是跟三叔吵架了？”她的声音很轻，怕触到什么不该触的东西。

顾锦朝摇了摇头。“那你们怎么了？”俞晚雪追问。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窗外阳光正好，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嫩绿的，像一颗颗细小的翡翠。她看着那些新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自语。“晚雪，你说我是不是太要强了？”

俞晚雪愣了一下。“三婶，您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不想麻烦他。他出事的时候，我想自己解决；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想自己帮忙。我把自己当成了他的盟友，不是他的妻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俞晚雪握紧了她的手。“三婶，三叔不会这么想的。”

顾锦朝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不会这么想。但我会。”俞晚雪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忽然觉得，三婶真的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她扛了太多东西，扛了太久，久到忘了怎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