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顾锦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官袍,大红织金的补子上绣着仙鹤,鹤唳云端。但他瘦了,瘦了很多。官袍空荡荡的,肩上撑不起来,腰间空出一大截。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面色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松树。风吹过,雨打过,枝干被吹弯过,但根还在。那些被吹弯的枝干总有一天会弹回来,会重新伸向天空。他已经开始弹了。
“三爷,你瘦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手背上。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划过他的颧骨、眼窝、鬓角,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在做梦。他的皮肤很凉,带着秋夜的寒意。她想替他把寒意捂暖,用她的指尖,用她的掌心,用她所有的温度。
陈彦允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很凉,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暖手,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需说的力量。
“锦朝,我好想你。”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滚烫的珠子,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她心上,砸出一个坑。那坑很深,深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不能说出口的深情。
顾锦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那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更热烈的、更汹涌的东西,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广袤的草原上肆意奔驰。她将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墨汁的味道、纸张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的味道。熟悉得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和她的血液混在一起,和她的呼吸混在一起。
“三爷,我也想你。”
翠屏站在廊下,看着三爷和三夫人相拥的身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去准备热水和宵夜。三爷瘦了那么多,得好好补补。鸡汤、鱼汤、排骨汤,换着花样炖;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换着种类泡。她要让三爷把这些日子亏掉的那些肉,一斤一斤地吃回来。
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轻快得像一只雀儿。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爷和三夫人还抱在一起,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辰。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怕打扰了他们,怕她这点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不该在这个时候发出的声音会惊扰这一刻的安静。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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