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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委屈的孩子

两人回到正房时,翠屏已经备好了热水。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将整间屋子蒸得暖融融的。烛火将房间照得通明,墙上那幅顾锦贤画的背影图在烛光中若隐若现,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画中静静地站着,像是一个无声的预,又像是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翠屏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去,然后低着头退到一旁,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茶盏。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偷偷看着三爷和三夫人,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三爷回来了,三夫人笑了,天晴了。

陈彦允换了官袍,翠屏捧着那件大红织金的官袍退了出去。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站在烛火下,身形比从前单薄了许多。肩膀还是那样宽,但衣服挂在他身上,像是一件大了两号的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起来。他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骨节分明,像两把收拢的刀。顾锦朝看着他,看着他那件空荡荡的中衣,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锁骨下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那是他在南直隶追捕谷大用时留下的,已经过去很久了,疤痕的颜色已经从深红变成了淡粉,但它还在那里,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印记。她的鼻子一酸,忍住了。

翠屏端了热水进来,替陈彦允擦脸、净手。他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脸,翠屏又递上一碗热姜汤,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顾锦朝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把姜汤喝完,看着他放下碗,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她想说“三爷,你瘦了”,但她已经说过了;想说“三爷,你辛苦了”,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半空中,落不下来。她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空碗,放在桌上。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尖不再冰凉,她握得很紧。

“三爷,让我看看你的伤。”

陈彦允微微一怔。“什么伤?”顾锦朝没有回答,蹲下身,伸手去掀他的裤腿。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躲。裤腿掀开的那一刻,顾锦朝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膝盖上全是淤青和血痕。有的已经结痂了,呈暗褐色,边缘微微翘起;有的还是新的,血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一条条蜿蜒的红蛇。有些伤口很深,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看着触目惊心。青紫的淤痕从膝盖蔓延到小腿,从胫骨蔓延到脚踝,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瘀痕新旧交叠,旧的还没褪去,新的又添了上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膝盖上一遍又一遍地刻着同一个字。

“三爷,这是怎么伤的?”顾锦朝的声音在发抖。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膝盖上的一道伤口,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一寸的地方,不敢落下,怕弄疼他。

陈彦允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揽入怀中。他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那心跳里有思念,有恐惧,有愧疚,还有太多太多无法用语表达的东西。她想抬头看他的脸,但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什么都看不到。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锦朝,这辈子,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含着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那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养伤。我怕你伤口又裂了,怕你又不顾自己跑去冒险,怕你……”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是首辅,是太子太傅,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他不能在妻子面前哭,他忍,忍得喉头发紧,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让它掉下来,拼命地忍,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和自己较劲,和那些不该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这个身份的人该有的情绪较劲。

顾锦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膝盖上的伤痕,指尖从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划过,从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上划过。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抚摸他自己的心。

“三爷,你跪了多久?”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一天一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与己无关的事。“在佛堂里。我求佛祖保佑你平安无事,求你伤口早日愈合,求你能回到我身边。我从晚上跪到天亮,从天亮跪到天黑,从天黑又跪到天亮。”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膝盖破了,血把蒲团都染红了。管事劝我起来,我不听。侍卫劝我起来,我不听。赵虎劝我起来,我也不听。我怕我一起来,佛祖就不保佑你了。我怕我一起来,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顾锦朝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再难的事她都咬牙扛过来了。被宋姨娘欺负的时候她没有哭,被秦氏刁难的时候她没有哭,被冯夫人试探的时候她没有哭,在宴席上被人质疑出身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了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吞下去,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软了,哭了就站不起来了。但此刻,她忍不住了。那些被她压了许久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站都站不稳。他抱着她,也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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