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刘院正走进正房时,手里提着药箱,面色如常。他在太医院做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什么样的病没治过。给王妃诊过脉,给公主瞧过病,给太后看过风寒,给皇上开过方子。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喜怒不形于色。但他今天的心情有些不一样,从翠屏慌慌张张跑到太医院请他时他就感觉到了——那种不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余音袅袅。
他在床边坐下,从药箱中取出一块丝帕,盖在顾锦朝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脉搏上。脉象在指腹下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滑如走珠,圆如按盘。他的眉头先是皱了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舒展开了,像是在验证什么;然后又皱了起来,像是在犹豫什么。他反反复复地摸了好几次脉,来来回回地换了好几个位置。
顾锦朝看着他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问,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又忍不住想问,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翠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手指绞着帕子,都快绞烂了。
太医终于收了手,站起身来,向陈彦允和顾锦朝拱手道喜。“恭喜三爷,恭喜三夫人,三夫人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翠屏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止都止不住。“三夫人……您听到了吗?您有喜了!有喜了!”声音又哭又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也许都是。
顾锦朝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两个月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些日子太忙了,忙着照顾父亲,忙着追查账册,忙着对付徐璠,忙着救弟弟,忙着养伤。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没有注意到月事已经两个月没来了,没有注意到最近总是犯困,没有注意到胃口变得不太好。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以为只是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以为只是因为这些日子操心太多。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一次都没有。
陈彦允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面色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沉静,那样波澜不惊。但他的手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枝头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对她说“谢谢你”,想对她说“辛苦你了”,想对她说“我爱你”。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顾锦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用双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替他捂暖。她的掌心温热,像两个小小的暖炉。
“三爷,我们有孩子了。”她看着他,目光里有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烛火映的,不是月光照的,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从她心里生出来的,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在冰封的河面上。河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底下有水在流动,暖暖的,缓缓地,向远方流去。
陈彦允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抹光,看着她嘴角那丝藏不住的笑意。他有很多话想说,千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挤成了一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有人在砂纸上磨过。
“锦朝,你身上还有伤。”他的声音里有惊喜,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惊喜的是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恐惧的是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她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上的伤口刚拆线不久,新生的皮肤还是粉色的,嫩得像初春的花瓣。她受得住吗?孩子受得住吗?
顾锦朝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整个小腹都盖住了。他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他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期待,她在欢喜,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三爷,我们的孩子在这里。
“三爷,我们的孩子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陈彦允的手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很久。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向来沉静如水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欢喜,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他的眼眶红了。他抬起头,看着房梁,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他是首辅,是太子太傅,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他不能在妻子面前哭。他忍了,忍得喉头发紧,眼眶通红。
“锦朝,谢谢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