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摇了摇头。“三爷,我们说好了,不用说谢。”
太医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背书——不能劳累,要多休息;不能生气,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吃寒凉的东西,螃蟹、柿子、冷饮都不能碰;不能剧烈活动,连走路都要慢一些。每月要定期诊脉,每旬要按时服药,如有不适随时叫人。
顾锦朝一一记下,面色平静,但她的手一直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像是怕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太医提着药箱告辞了。翠屏送了出去。正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纪氏是在第二日清晨赶来的。她从顾家坐了马车过来,一路催着车夫快些,再快些,再快些。车夫被她催得满头大汗,连连应声。马车到了陈府门口,她不等翠屏来扶,自己就跳了下来,脚步快得像是在跑。翠屏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纪氏进门时,顾锦朝正在喝鸡汤。鸡汤是厨房一大早就炖上的,炖了一整个晚上,浓白浓白的,飘着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她看到母亲进来,放下碗,嘴角微微扬起。
“娘,您怎么来了?”
纪氏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脸看到肚子,从肚子看到脸。她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在发抖。
“翠屏昨夜派人来报信,娘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让人备车了。”她顿了顿,眼泪掉了下来。“锦朝,你有喜了。你要当娘了。娘要当外婆了。”
顾锦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翠屏站在一旁,也跟着哭。陈彦允站在门口,看着这“哭成一团”的景象,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进去打扰。
纪氏哭了一阵,自己先收了泪。她用帕子擦了擦脸,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要吃这个,不要吃那个;要多穿衣裳,不要着凉。她的叮嘱和太医差不多,但比太医更细碎,更琐碎,更像是一个母亲对女儿说的话。
顾锦朝一一应下,没有不耐烦。她知道母亲这些年不容易。在宋姨娘的阴影下活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能抬起头来做人了,终于能挺直腰板说话了。她不是在叮嘱女儿,她是在做她二十年来想做但没有机会做的事——做母亲。
陈彦允站在门口,看到纪氏拉着顾锦朝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看到顾锦朝笑着点头,看到翠屏在一旁抹眼泪,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
顾锦朝抬起头,看到了他。两人对视了一眼。他笑了,她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春天的花开了一样,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的孩子会在明年春天出生。那时桃花开了,柳树绿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他们的孩子会在最好的季节来到这个世界。窗外的阳光很好,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向这个世界招手。
第四卷收尾尾声:当夜,顾锦朝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一片花海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很小,小到她一只手就能托住。孩子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像极了陈彦允。她低头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抱着孩子,眼泪掉了下来。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她嘴角微微扬起。等着,等你来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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