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氏是连夜赶来的。顾家在城东,陈府在城西,两座宅子隔了半个京城。夜路不好走,青石路面被白天的日头晒了一天,到了夜里还泛着余温,但马车碾上去,辘辘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车夫姓王,在顾家当了十几年的差,赶车的技术是一等一的好,但这一路他赶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车里坐着的纪氏一直在催他快些、再快些。他不敢太快,怕颠着她;又不敢太慢,怕她着急。两难之间,马车走得摇摇晃晃。
纪氏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褙子,颜色是秋香色的,袖口和领口都有些褪色了。她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换衣裳,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支银簪固定。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开始哭,在马车上也哭,哭了一路。眼泪流了干,干了又流,反反复复,帕子湿了好几条。
马车在陈府二门停下时,顾锦朝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夜风很凉,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翠屏给她披了一件大氅,她拢了拢领口,目光一直落在马车上。车帘掀开,纪氏探出头来,母女俩的目光在夜空中交汇了一瞬。顾锦朝的鼻子一酸,忍住了。纪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娘。”顾锦朝走上前去,扶住母亲的手臂。纪氏的手臂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根枯枝,但她的力气很大,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锦朝,你有喜了。你要当娘了。”纪氏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激动,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正房里,炭盆烧得很旺,热气将秋夜的凉意驱散得一干二净。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桌上放着几碟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馅饼,都是顾锦朝爱吃的。翠屏端了热茶上来,放在纪氏手边,退到一旁。纪氏坐在顾锦朝对面,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脸看到肚子,从肚子看到脸,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锦朝,娘有些话要跟你说。”她的声音还有些发哽,但她忍住了。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顾锦朝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不能吃凉的。”纪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凉的伤脾胃,对胎儿不好。冰镇的酸梅汤、凉拌的黄瓜、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这些都不能吃。你从小就脾胃弱,吃了凉的容易拉肚子,拉肚子伤元气,元气伤了胎儿就保不住。”
顾锦朝点了点头。“记住了。”
“不能吃辣的。”纪氏继续说,“辣的刺激肠胃,容易上火。上火了就容易生病,生病了就要吃药,是药三分毒,对孩子不好。你小时候贪嘴,偷吃了半碟子辣酱,拉了三天肚子,把娘吓坏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没有停下来,“不能吃太油腻的。油腻的不好消化,积在胃里容易恶心。你现在才两个月,正是害喜的时候,吃太油腻了会吐。吐多了伤身体,身体伤了孩子就长不好。”
翠屏站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红了。
“要多休息,不能熬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做什么都要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你熬夜,孩子也熬夜;你累着了,孩子也累着了。你的身子本来就弱,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娘总是担心你长不大。如今你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可不能再把底子折腾坏了。”
“不能操心。”纪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女儿一个人听,“府里的事,交给翠屏去办;朝堂上的事,让三爷去操心。你只管养好身体,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娘当年就是没养好身体,才害得你从小体弱。怀你的时候,娘什么都不懂,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想熬夜就熬夜,想操心就操心。结果你生下来才四斤多,小得像只猫,哭声细得像蚊子叫。娘看着你,心都碎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娘不想你重蹈覆辙。不想你受娘受过的苦,不想你走娘走过的路。”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
顾锦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瘦,骨节凸出,青筋暴起,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枝干被吹弯了,但根还在,来年春天还会发芽。她将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量都传给她。
“娘,您放心。女儿会好好养身体的。女儿还要看着您抱外孙呢。您要当外婆了,您不想抱外孙吗?您不想看着他长大吗?您不想教他读书写字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纪氏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想。娘做梦都在想。”
陈彦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进去打扰,也没有出声叫她。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像一棵在春风中舒展枝叶的树。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当上首辅,不是扳倒谷大用,不是揭穿伪造遗诏。是娶了她,是有了她,有了这个家,有了这些让他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