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让人将苍术送到了太医院。她派去的是赵忠,太医院的人认识赵忠,知道他是陈府的大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将苍术收下,答应尽快验证。
太医院的值房里,几位太医围着那包苍术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翻来覆去地讨论了大半日。太医院院正姓刘,六十多岁,须发花白,医术精深,曾在宫中伺候过三代帝王。他捻起一小撮苍术,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苍术性燥,主入脾、胃经,能燥湿健脾,祛风散寒。此疫乃是热毒为患,热病用燥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加重病情。”他的声音苍老而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其他太医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说“刘院正所极是”“苍术确实不能用”“陈三夫人毕竟不懂医术”之类的话。
消息传回陈府,顾锦朝没有气馁。她亲自去了太医院,带着那包苍术,站在太医们面前。太医们面面相觑,没想到首辅夫人会亲自登门。刘院正咳嗽了一声,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措辞更加委婉,态度依然坚决。
顾锦朝没有退缩。她站在太医院的值房里,面对着一群须发花白的太医,据理力争。“苍术可以治这种病。我亲眼见过一位游方郎中用它治好了数十个病人,他们发病的症状与如今京城疫情的症状一模一样——高烧不退,咳嗽不止,严重者咯血而死。那位郎中熬了一锅苍术汤,给病人灌下去,不到两个时辰,烧就退了。”
刘院正摇了摇头。“三夫人,郎中走方,良莠不齐。他治好了几十个人,也许是碰巧,也许是那些病人的体质适合用苍术,也许是别的药起了作用。不能因为一个走方郎中的经验,就将苍术用到成千上万的病人身上。万一出了差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顾锦朝看着他。“我担得起。”
刘院正愣了一下。他看着顾锦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是太医院院正,行医四十年,见过无数生死,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笃定地说“我担得起”三个字。但这个女人说了,而且她说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种想要相信她的冲动。但他不能。他是太医,不是走方郎中。他要对每一个病人负责,对皇上的信任负责,对太医院两百年的声誉负责。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直觉,就推翻自已四十年的经验。
“三夫人,恕老臣直。”他的声音比方才硬了一些,“三夫人不懂医术,还是不要插手为好。”他说完便低下了头,不再看顾锦朝。其他太医也纷纷低下头,不敢看她。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春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顾锦朝沉默了。她没有再争辩。她知道争辩没有用,太医们信的不是道理,是权威。她太年轻了,不是太医,不是大夫,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跟医术沾边的人。她只是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凭什么让他们相信她?凭什么让他们推翻四十年的经验?可是疫情不等人。每拖延一天,就多几十个人死去。太医院拿不出方子,她拿得出,但他们不信。她不能暴露自已的重生者身份,不能说出“前世我见过”这句话。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去吗?
她不能。
她做了一个决定。当晚回到陈府,顾锦朝没有去正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陈彦允正在批阅公文,看到她进来时面色沉肃,放下了手中的笔。
“三爷,我亲自试药。”
陈彦允的面色猛地一沉,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不行。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顾锦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不是在质疑她的判断,他是在害怕。害怕失去她。他的眼底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三爷信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陈彦允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笃定、那份从容、那份让他无法拒绝的坚定。他想起新婚之夜,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像一棵在暴风雪中站了太久的小树,树枝被压弯了,但根还在。那些被压弯的树枝总有一天会弹回来,会重新伸向天空。她就是那棵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