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旁边的一名同班组年轻力工凑过来问:“马师傅,您看了半天,到底看明白没有?这外星人的东西,咱们老百姓到底能不能指望上?”
老马没睁眼,粗糙的手掌在安全帽光滑的顶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只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国家敢把这事儿摆到电视上公布,说明咱们手里心里有底;但底在哪儿,有多厚,咱也不知道,也不该咱瞎打听。把地底下的管子焊结实了,比啥都强。”
列车报站音响起,车门打开,拎着公文包的、背着书包的、夹着安全帽的人流顺着台阶往地面出口走去。
........
晚上八点二十分,京城南四环外,一处刚完成战时加固回迁的普通居民小区。
深秋的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远处天际线上,偶尔还能看见两道微弱的绿光一闪而逝——那是部署在郊区的地基高能激光阵列,正在精准点射平流层里减速坠落的细小战机残片。
六号楼四单元三零二室的客厅里,暖气已经提前供上了,窗户玻璃上贴着战时防震留下的米字形胶带还没完全撕掉,屋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吸顶灯。
四十二英寸的液晶电视开着,正在重播晚间《新闻联播》之后的专题访谈,画面里切出的是上午联合新闻发布会的实况镜头,屏幕下方的蓝底白字依然清晰地印着:“相关发现系体外实验结果,尚未进入动物实验和临床,不能称为药物。”
餐桌刚收拾干净。七十二岁的老爷子周庆山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深灰毛衣,靠在布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只印着“先进生产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茶几的一角,摆着一只分成七格的透明塑料药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降压药、阿司匹林和治疗肺气肿的茶碱缓释片。
过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向正在阳台上检查应急物资箱封条的儿子周卫东:
“卫东啊,电视里刚说的那个……从外星人身上弄出来的药,说是能杀肺里头的坏细胞,还能通经络。你说,那东西往后能不能治我这老慢支和肺气肿?”
周卫东今年四十岁,在市水务集团管网维护队上班,白天刚在丰台地下主管道忙活了一整天。他把应急箱的搭扣按紧,洗了手走回客厅,在父亲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老爷子的搪瓷缸续上温水。
“爸,您可别听风就是雨。”周卫东指了指电视屏幕右下角那行一直没撤下去的角标,“新闻里头人家老专家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说了那不叫药,还在实验室的玻璃碟子里泡着呢,连兔子耗子都没试过。您这肺气肿,老老实实吸您的布地奈德,按时吃药,比惦记外星人强。”
老爷子端起温热的搪瓷缸,吹了吹浮沫,略微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还在碟子里啊……我听楼下老张头下午在院里白话,说外星人一个个都能活好几千岁,身上的东西擦一点就能包治百病。”
“老张头上个月还信那个磁疗床垫能治糖尿病呢,结果让人骗了两千块钱,要不是片儿警帮着追回来,他老伴差点拿擀面杖撵他出街。”
周卫东笑了笑,顺手把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个,递给父亲一半。
“街道办下午都在业主群里发红头通知了,说谁敢在小区里推销什么外星保健品、外星能量水,举报一个奖励五百。您明天遛弯要是碰上卖这个的,赶紧给我打电话,咱爷俩挣他五百块钱买羊肉吃。”
趴在餐桌另一头写初中物理作业的十二岁孙子周小航,这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圆珠笔。
小家伙托着腮帮子,先看了一眼电视里闪过的近地轨道外星战舰残骸资料画面,又转过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仰起脸问:
“爸,外星人既然都被咱们的太空部队打跑了,它们身上的东西也给咱们拆下来进实验室了,那……外星人以后还会再来吗?”
客厅里剥橘子的沙沙声停了一下。
周卫东手里捏着半块橘子皮,没有马上回答。
他不知道外星人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他只知道,平流层上的铁片子还没扫干净,单位里上个月刚抽调了十几个年轻技术员去参加星际工程培训。
周卫东停了足足有三秒钟,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儿子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声音温和而笃定:
“爸不知道它们还会不会来。但爸知道,咱们国家在准备。”
他抬起下巴,朝电视屏幕努了努嘴:“你看电视。”
电视画面里,关于生物医学体外实验的专题访谈刚刚结束,画面切入了晚间新闻的另一条重头报道——《国民经济与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战略修订草案)正式启动实施》。
没有煽情的配乐,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未来五年,我国将全面加速月球玉门基地、地月拉格朗日点大型太空港及外行星监测网络扩建工程,成批列装新一代‘燧人’系列重型可控核聚变能源阵列,并在全国高等院校及中等教育体系中全面增设深空工程、天体物理与特种生物医学基础课程……”
屏幕上随之切出了一幅三维电脑合成示意图。
在深邃的星空背景下,一颗蓝白相间的地球居于正中,月球、火星、小行星带要塞群与柯伊伯带前哨站,被一道道层层嵌套、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立体预警与防御网格严密地连接在一起,像一圈沉默而坚固的篱笆,将整座太阳系稳稳护在中央。
周小航盯着屏幕里那座横跨星海的太阳系防御圈示意图,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低头重新翻开物理练习册,握紧笔继续算起了那道万有引力定律的习题。
沙发上,周庆山老爷子看着电视里那圈密密麻麻的光网,又看了一眼趴在灯下写作业的孙子,没再追问外星人药的事。
老人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打开茶几上的透明药盒,取出今晚该吃的半片降压药和一粒缓释片,就着搪瓷缸里的温水咽了下去,然后咔嗒一声扣好盒盖,顺手把那只塑料药盒往桌角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