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五十分,京城西三环辅路,六里桥北里社区拐角的早点铺。
因为头顶平流层时不时还有零星细碎的战机微残骸划过,早高峰虽然恢复了七成,街面上执勤的城管和社区巡防员比往常多了一倍。
路口的电子诱导屏每隔三分钟就滚过一条“注意高空坠物预警、听到防空蜂鸣请就近进入地下掩体”的黄色提示。
社区门口的山东煎饼摊前,摊主老赵戴着白口罩,右手捏着竹蜻蜓在滚烫的铁鏊子上熟练地一转,绿豆面糊摊成一张薄圆,磕上一颗鸡蛋摊平,撒上葱花香菜。
趁着面皮定型的空当,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支在调料罐旁边那台正在放新闻回放的平板电脑,冲排在最前头等煎饼的退休会计老陈搭话:
“老陈,听见刚新闻里说的没有?听说国家从打下来的那些外星人身上,真提炼出能治癌的药来了!”
老陈裹着厚棉袄,两手揣在袖筒里跺着脚取暖,闻往平板屏幕前凑了凑:“刚买菜路上听手机上新闻说了一嘴。真能治癌啊?那要是真做成药,往后去医院打一针,得多少钱?”
“那谁知道去,外星人身上扒下来的玩意儿,还能比黄金便宜喽?”
老赵翻过煎饼,咔嚓两铲子把薄脆拍进去,刷上甜面酱,“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是能救命,倾家荡产也得有人买。咱们胡同西口老李家那口子,肝癌晚期拖了大半年了,刚他儿媳妇跑出来买豆浆,眼睛都是亮的。”
煎饼摊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刚交完班、正熄火等鸡蛋灌饼的北汽新能源出租车。
开了二十年出租的老周摇下副驾驶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接过了话茬:
“你们俩先别操心多少钱的事,先琢磨琢磨别又是外头骗人敛财的套路!”
老周伸手一指煎饼摊上那台平板电脑,声音敞亮:“我刚拉个去阜成门医院的客人,人家在车上把整场发布会从头听到尾。人家台上那位老部长把话讲得明明白白的.....叫什么‘体外实验’!就是在实验室的玻璃碟子里滴了两滴,看那个癌细胞没长,连耗子都还没喂过呢!人家发人一句话重复了三遍,说那根本不能叫药!”
老赵手里的铁铲顿了顿,把折好的煎饼装进塑料袋递给老陈:“不能叫药?那国家开那么大发布会干啥?”
“不开发布会,外头那些小道消息能把天吹塌了!”老周接过摊主老伴递过来的鸡蛋灌饼和热豆浆,把十块钱纸币塞过去。
“你们是不天天在街面上跑。打从去年四百多艘外星船让咱们截下来之后,我拉的客人里头,十个有八个在聊外星人的宝贝。”
“最近这风声传的更猛!有的说中关村那边已经在偷偷打外星基因针了,有的说喝了外星战舰里的冷却水能活三百岁!国家今天出来把话挑明了,就是告诉大伙儿:是看出了点门道,但离进医院给人治病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谁要是在外头跟你说有外星神药卖,准保是骗子!”
老陈拎着热腾腾的煎饼袋子,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周师傅这话在理。前些年卖保健品的还少吗?换个外星人的马甲,指不定又盯着咱们这点养老金呢。”
早点摊往下三百米,地铁十号线地下站台。
列车呼啸着进站,屏蔽门滑开。车厢里不算太挤,两侧座椅上方的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央视新闻频道的发布会图文摘要。
靠车门立柱旁,两名背着双肩包、胸前别着北京理工大学校徽的大二男生一手抓着扶手,一手刷着手机。
“.....卧槽,你看热搜爆的速度。”
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把手机屏幕往同伴那边偏了偏。
“虽然卫健委在台上把‘不能称为药物’念了八百遍,评论区还是全在刷‘长生’和‘修仙’。你看这个高赞评论,说第三条那个导能纹路跟十二正经能对上,是不是以后高数不用考了,改考引气入体?”
旁边的寸头男生乐了一声,视线却停在车厢广告屏的字幕上:
“考引气入体你也得先算明白微区阻抗。不过说真的,刚才美联社那个记者问‘长生药’的时候,发人答得太干脆了,太符合国情了,你们没注意到么。
“你说,但外国人都说....我们真的一点长寿的东西都没扒出来?要是真能让人活一千年,那世界得变成什么样?”
黑框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车厢顶部的北京轨道交通线网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叹了口气:
“.....要真能活一千年,别的我不知道,海淀区这房价得涨成什么样?银行房贷是不是得从三十年直接改成贷八百年?到时候咱们毕业找工作,招聘启事上写着:要求三十五岁以下,具备两百年相关工作经验?”
周围几个低头看手机的年轻白领听见这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寸头男生笑完,脸上的神色却慢慢收敛了。他转过头,隔着车厢玻璃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地下隧道壁——就在半个月前,这节车厢停靠的站台还作为战时二级人防疏散通道,塞满了带着行李卷避难的市民。
“......先别想活一千年房贷多少年的事了。”寸头男生压低了声音,“先想想外星人还会不会来吧。四百多艘船是打下来了,可谁知道它们老家还有多少艘?今天公布的那个金属表皮分析,说是拿来给咱们造特种防护服做参考,我怎么听着,国家还是在紧着防备打仗的事呢。”
黑框眼镜男生怔了怔,没再接玩笑话。
两人身旁的塑料长椅上,坐着一名刚从丰台地下管网抢修工地交完夜班的焊工老马。
老马五十出头,蓝色劳保服的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和焊渣,橙色安全帽夹在腋下,一双布满老茧和烫痕的大手正捧着一台屏幕贴膜裂了道缝的手机。
他戴着一边有线耳机,把刚才十分钟的发布会原片回放完完整整看了一遍,连发人念的那三遍绕口的“体外实验、尚未进入动物实验和临床、不能称为药物”都没快进。
看完,他把手机按灭,揣回劳保服内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