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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一十五章 三路合围,烽火传讯!

颉利变了。

白道之败,他摔了金杯;金河之败,他又摔了金杯;落雁谷狼骑折损四千,他一个人在牙帐里坐了一整夜。三记闷棍打下来,这位草原大可汗反倒静了。

静下来的颉利,做的事情透着一股狠劲。

先是军令。自三月末起,王庭军令不出牙帐,不出纸笔,不出信使。调度六十万大军,全靠两样东西:白日号角,夜里烽火。号角长短为号,烽火明灭为令,一套号令只有牙帐亲卫和各路万夫长识得,半月一换。各部首领接令只问一句“从哪儿来的火”,对上暗号便依令而行,对不上,刀斧伺候。

再是营盘。六十万大军环王庭而营,分作三圈:最外一圈,是收拢回来的附庸残兵,散在方圆百里的草甸子上,人马不过十万,帐破粮薄,却是极好的耳目与肉盾;中间一圈,是三十万亲信部落,逐水草扎营,十日一迁;最核心的一圈,十九万狼骑环牙帐而驻,人不下马,马不卸鞍,牙帐的位置,更是夜夜挪窝--今夜在河东,明夜在河西,后夜说不定又挪回了原地。

三是假营。王庭外围,一夜之间多出十几处“大营”:空帐里立草人,篝火旁拴老马,入夜锣鼓喧天,天亮人去营空。真的混在假的里头,假的裹着真的,连突厥自己人,都要靠当夜的号角暗号才分得清哪座营是真的。

收缩、夜迁、设疑、烽火--打了三个月挨打仗的颉利,终于把草原骑兵最老的那套本事,一样一样捡了回来。

思摩站在牙帐外的坡地上,看着一夜之间换了位置的大营,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旁人看这套新章法,看的是热闹:营盘夜夜挪,烽火百里传,唐军的细作成了瞎子,奔袭的唐军回回扑空。牙帐里已经有将领在吹嘘,说大可汗这一手,把唐军耍得团团转。

思摩看的是另一层。

营迁得再勤,迁不出包围圈;烽火传得再快,传不来一粒粮。这套章法他认得--当年突厥被隋军追着打的时候,老祖宗们用的就是这套法子。这是一头狼被逼到墙角时的打法:不图赢,只图活。

一头开始学着怎么活下去的狼,比一头想着怎么赢的狼,更明白自己的处境。

思摩裹紧皮裘,往自家营盘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牙帐的方向,火光把那座金顶大帐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随着夜风一晃一晃。

他想:大可汗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一件事--唐军围得这么慢,慢得就像根本不在乎他迁不迁营。

人家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思摩想了半路,没想明白。想不明白,心里那股寒意就更重。

…………………………

四月初四。王庭以南六十里,一处废弃的皮货集市。

老皮的商队,已经有九天没敢往王庭方向走了。

这位走村串寨的“胡商”,如今的日子不好过了。商路掐了--颉利的令一道紧似一道,王庭方圆五百里,凡无部落担保的客商,一律拿下。前日里一支相熟的商队过了道口,七个人进去,到今天一个没出来。盘查也严了--查路引,查货物,查口音。狼卫里新添了一伙专门听话的,往道口的茶棚里一坐,听客商们聊天,谁的口音里带一丁点关中腔、河东腔,当场拿人。

老皮的口音是挑不出毛病的。他在草原上滚了半辈子,各族的话都会几句,连打嗝都带着股羊膻味。可他不敢赌。前天夜里,他把发报的规矩改了。

“即日起,三天一报。”他在给上线回电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只报看得见的:粮车进出多少辆,哪个方向的炊烟多,哪个营盘前的马粪是新的,哪处的栅栏朝北加固了。听来的、猜的,一概不报。”

敲完这行字,他在电键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话讲,看厨子忙不忙,就知道席面大不大。王庭这席面,如今是厨子一天比一天忙,客人一天比一天少。”

这规矩一改,老皮的电报反倒有了新模样。

“初三,东南外圈,炊烟约四千灶,比前日少六百。初四,同一处,炊烟三千一百灶。西北角内圈,炊烟日日最旺,估摸着不少于两万灶。”

“初四夜,北边过了三队狼骑,马蹄声急,往东。初五晌午,东边回来两队,人少了一半,马上驮着口袋。”

不报军机,不报调动,只报炊烟、马蹄、粮车。可这些零零碎碎的“看见”,经电波送进中军,落在那张舆图上,竟比从前那些拿命换来的“军机”,还要顶用。

电波穿过夜色,一路向南。

老皮收好电报机,吹熄油灯,躺在毡帐里,睁着眼睛听外头的动静。巡夜的狼骑隔半个时辰就从帐外过一遭,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怀里揣着一把解腕尖刀。干他们这行的,刀不是拿来拼命的,是拿来给自己留个痛快的。

这道理他懂,可他一次都没练过。他总跟相好的暗桩们吹牛,说真到了那一天,他老皮一刀下去,保证比谁都利索。吹完牛,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帐篷里静得吓人。

…………………………

同一夜,王庭以北一百四十里,金衣卫外卫的临时驻地。

一盏油灯,一张羊皮图。凌霄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

玄铁面具搁在案角,哑光涂层在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面具摘了,露出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的脸--这张脸,草原上曾经无人不识。只是如今,认得这张脸的人,多半已经死了;还活着的那些,以为他也死了。

案上摊着的是各处暗桩三日来的回电抄件。凌霄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两处暗桩点暴露,七名外卫失联。奔袭扑空两回。情报三日报废一次。

换了旁人,此刻该是焦头烂额。凌霄看完了,只是把抄件理好,码齐,压平。

他先处置的是那七名失联的外卫。

“狼卫拿了人,会怎么查?”他问负责这一片的玄夜。

玄夜低声道:“顺商路摸。摸商队的落脚点,摸接头的铺子。”

“传令下去。”凌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与那两处暗桩点有过接头的,今夜一律挪窝,电报机深埋,人转入各自部落,三个月内不许发报。报不出,人就活着。人活着,比什么情报都值钱。”

玄夜一怔:“那这条线……”

“线断了,可以再续。”凌霄抬起眼,“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去办。”

玄夜领命退下。帐篷里重归寂静。

布置完这些,他才提笔,给中军写那封密报。

他在草原上待了十几年。王庭的每一道栅栏朝哪儿开,颉利的牙帐爱扎在什么水草地上,冬天风口在哪儿、夏天蚊虻在哪儿,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到。他太熟悉那座大营了--熟悉到,颉利如今摆出的这套“夜迁、疑营、烽火”,在他看来,不过是把当年草原上被中原大军打怕了的老法子,重新翻出来晒了晒。

“颉利迁营,有三样离不开。”他提笔,在给中军的密报里写道,“一离不开水,大营必依水草;二离不开粮仓,六十万人马的嚼用,营盘迁得,粮仓迁不得;三离不开马群,狼骑的马群必在下风口的背风处。循此三样,假的真不了。”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停。

窗外,北方的夜色沉沉。那个方向,一百四十里外,就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那里有他记不清的过往,有他还不清的债--十几年里,他以“巫劫”之名替颉利做过的事,如今午夜梦回,一件一件,都还认得他。

凌霄搁下笔,把密报封好,唤来负责发报的外卫,只说了一个字:“发。”

债,总要一笔一笔地讨。

…………………………

四月初五,中军大帐。

刘仁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这位年轻的都尉,这些日子只做一件事:把神仙灯每夜侦报的记录,与暗桩们报废的旧情报,一份一份地铺在舆图两旁,来回比对。

三日前,他比对出了一些东西,没敢说。又看了两夜,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这才求见李靖。

“大总管,您看。”刘仁轨把两张图并排摊开。一张是神仙灯四月初一夜里的侦报图,一张是同一夜暗桩报的营盘位置图。两张图上,同一处营盘,差着八里。

“暗桩没说谎,灯也没看错。”刘仁轨道,“是营自己动了。初一到初四,王庭外圈的营盘,一共迁了七次,每次动八到十五里,方向不定,时辰不定--可再不定,也有定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向几处标记:“这几处,从来没动过。还有,各营迁走的方向,都有意无意地绕着这几处走。”

李靖俯身看图:“这几处是什么?”

“粮仓,马群集地,还有两处背风的河谷。”刘仁轨道,“末将斗胆揣度,突厥的夜迁,迁的是人,迁不了家当。营盘能一夜搬空,六十万石的粮仓搬不空,十几万匹马的草料场搬不空。”

“所以,”李靖抬起眼,“往后不必追着他的营盘跑了。”

“是。”刘仁轨点头,“末将以为,情报的路数该换一换了。暗桩的情报会过期,是因为咱们问暗桩要的是'营在哪儿'--往后该问'粮在哪儿、马在哪儿、炊烟在哪儿'。营盘是活的,炊烟是死的。一个营盘多少人,一天烧几顿饭,一锅饭喂多少人,炊烟一冒,神仙灯在三百步的高空上看得清清楚楚--以炊烟数反推各营实兵,迁一次,核一次。他迁他的,咱们数咱们的。”

他说着,把一册誊好的账簿呈上。

“突厥军一口大灶,一锅饭喂八十到一百人。一日两餐,千人就是二十几灶。昨日灯侦点数,王庭内圈炊烟一万九千灶--折算下来,环牙帐的核心兵力,在十八万到二十万之间,与先前暗桩所报的狼骑数目,对得上。外圈炊烟逐日递减,初一到初四,少了近四千灶--末将揣度,附庸残兵里,要么在挨饿,要么,已经开始有人夜里悄悄溜了。”

李翻着那本账簿,越看越慢,末了,抬头看了一眼刘仁轨:“初一到初四,四夜的炊烟,你夜夜都数了?”

“灯上数一遍,末将对着图再核一遍。”刘仁轨道,“数目这种事,错一处,后头全错。”

帐中静了片刻。

李靖缓缓直起身,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都尉,忽然笑了:“正则,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听说,仗可以数着炊烟打。”

刘仁轨的脸微微一红:“末将斗胆。”

“斗得好。”李靖转向李泽轩,“小轩,从今夜起,神仙灯夜侦添一项差事--各营炊烟,每夜计数入档。暗桩那边,叫他们往后只报看得见的,别拿命去探那些会过期的东西。”

“是。”李泽轩应下,又补了一句,“大帅,凌霄昨夜也有一封密报到。他说的话,与正则不谋而合--颉利迁营,离不开水、粮仓、马群三样。循此三样,假的真不了。”

李靖抚须:“英雄所见略同。一个在地上数炊烟,一个在天上数炊烟,颉利这套夜迁的把戏,算是到头了。”

…………………………

四月初六,夜。

神仙灯第三次看到,王庭的牙帐一夜三迁--子时在大东沟,丑时挪到了河西,寅时,又折回了大东沟以北五里。

灯下吊篮里的观察手,借着雪地的反光,一笔一笔地记。记到后半夜,他忽然发现一个事:无论牙帐怎么迁、各营怎么挪,王庭腹地西北角的那一片营盘,从来不动。

不但不动,那片营盘上空的炊烟,每夜都是整个王庭最旺的。白日里灯侦看得更清楚--大车进,小车出,日夜不停。

观察手把这一笔记进了档,末了,在旁边添了四个字:

“必是粮仓。”

电波南去。中军大帐里,刘仁轨在那张越来越密的舆图上,落下了重重的一笔。

颉利一夜三迁,迁得走牙帐,迁不走六十万人马的饭碗。

那饭碗在哪儿,刘仁轨的图,已经看见了。

…………………………

也是自这一夜起,唐军的打法,跟着变了。

夜间奔袭停了。不再按暗桩报的位置去扑人家的营盘--扑也是扑空。每日入夜,神仙灯照旧升空,只是观察手的记录板上,多了一栏栏的数目:炊烟、马群、粮车、挪动的营盘、不动的营盘。

白日里,壕照挖,栅照立,大军照旧一日二十里。

颉利在迷雾里藏起了他的刀。唐军也不找刀了,只管把刀鞘越收越紧。

中军有老兵夜里蹲在马桩边上嚼着肉干,仰头看自家那盏悬在半空的灯,忽然咧嘴笑了。

“你们说,颉利这会儿在干啥?”他跟旁边的同伴嘀咕,“我赌他正在挪帐篷呢。挪吧,使劲挪--他挪一夜,咱们的灯看一夜。他这是挪给瞎子看呢,可惜,咱们不瞎。”

同伴往嘴里扔了一颗炒豆,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咱们不瞎,咱们就是累。这他娘的,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打着仗还能一觉睡到天亮。”

“睡吧睡吧。”老兵拍拍手上的雪,钻进帐篷,“养足精神。狗日的颉利挪到哪儿,都挪不出咱们大总管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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