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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一十六章 天灯照夜,铁甲破门!

贞观三年,四月初七。突厥王庭外圈,一处附庸残兵的营地。

入夜,营地里没人敢点火。

不是没柴,是不敢。三天前,北边那座营盘夜里烧了几堆篝火,半夜里天上就下来了“雷火”,一座营盘烧成了白地。打那以后,各营都传下了话:入夜熄火,人不许聚,马不许拴在一处。

可天不点火,天上的火,却在。

附庸营里的老牧民们缩在毡帐口,仰头望着夜空。夜空里没有月亮,却悬着几点昏黄的光,一动不动,像几颗钉在天上的星星。白日里看得更清楚--那是一只只巨大的皮囊,底下吊着篮子,篮子里有人。

“长生天的眼睛。”有人压着嗓子念了一句,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萨满来得越来越勤了。前日里,王庭派出三位大萨满,绕着外圈各营作法,羊皮鼓敲了半宿,火堆里烧了九十九张符,冲着天上那几点光念咒。念到后半夜,那几点光纹丝不动,萨满们的鼓声,倒是一个比一个心虚。

狼骑里的兵,原是不信这些的。可不信归不信,谁也没法子。箭射过了--强弓硬弩,仰射三百步,箭到半空就没了力气,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跟撒了一把草籽似的。也有悍勇的千夫长组织骑射手夜里仰射,射了半夜,一根灯毛都没碰着,反倒被灯上丢下来的铁疙瘩炸翻了一队。

自此,再没人射了。

打又打不着,躲又躲不开。它就那么悬着,白日悬着,夜里悬着,你吃饭它悬着,你睡觉它悬着,你半夜起来喂马,一抬头,它还悬着。

军中的流,一天比一天多。说那灯上坐着的不是人,是唐军从阎王爷那儿请来的判官,专记突厥人的罪;说灯底下的篮子里装的不是铁疙瘩,是一篮一篮的天雷;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

“长生天的眼睛在看着咱们。”

被眼睛看着的人,觉是睡不好的。

附庸营的边上,有个十来岁的娃娃,夜里睡不着,钻出帐篷,拽着他爷爷的袖子问:“爷爷,天上那个,真是长生天的眼睛么?”

老人仰头看了很久。

“娃,爷爷在草原上活了六十年。”他把娃娃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长生天的眼睛,是看羊群肥不肥、水草好不好的。草原上的人,杀人也好,抢东西也好,长生天从来不睁眼。”

“那这是谁的眼睛?”

老人没答。过了半晌,他才把娃娃按回帐篷里,掖好皮被。

“睡吧。”老人说,“甭管是谁的眼睛--人家睁眼看了咱们三个月,咱们连人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娃,记住喽,往后要是有人问你要往南还是往北……”

他没说完。帐篷外,那几点昏黄的光,还悬在夜空里,一动不动。

…………………………

四月初八,白日。一支狼骑千骑队照例出营游击。

这是这些天狼骑的章程:白日化整为零,千骑一队,四出袭扰,专咬唐军的哨兵、粮队、传令兵;入夜前归营,绝不恋战。带队的是狼骑里有名的悍将,唤作阿忽鲁,半生在马背上打滚,一双眼睛毒得很。

这一日阿忽鲁的手气不错。辰时咬住了一支落单的唐军传令兵小队,砍了三人,抢了一面令旗;午后又袭了一处挖壕的民夫队,搅得半日不能动工。日头偏西,他估摸着差不多了,一声呼哨,千骑收拢,往北归营。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支队伍自打出营,就一直在一双眼睛的底下。

三百步的高空上,一盏神仙灯远远地缀着他们。吊篮里的观察手举着望远镜,从辰时跟到申时,看他们袭传令兵,看他们扰民夫队,看他们收拢归营--观察手不急,就这么跟着,一笔一笔记着路线。

唐军这边,也不急。

急什么呢?白天你跑,天黑了你总得回家。

…………………………

四月初八,夜。王庭西南七十里,一处背风的洼地。

阿忽鲁的千骑队在此宿营。

跑了一整日,人困马乏。军令说入夜熄火,可四月草原的夜,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一千号人裹在皮袄里啃冷肉干,啃了三天,任谁都扛不住。后半夜,不知哪个百夫长先松了口,洼地中央,悄悄拢起了一堆篝火。

一堆篝火,便有人凑第二堆。半个时辰后,洼地里星星点点,拢起了七八堆火。

火堆边的狼骑烤着手,烤着肉干,骂骂咧咧地说着白天砍了几个唐军。没人抬头。

三百步的高空上,那盏缀了他们一整日的神仙灯,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洼地上风处。吊篮里,观察手举起一盏蒙了红布的灯笼,朝着南面的夜空,缓缓环了一周。

一圈红光。

八里外,早已埋伏了半宿的唐军,动了。

这一场夜猎,中军调了三千轻骑,外加玄甲军特战队的一百五十人。带队合围的是沈木;伏兵分作三层,外松内紧,所有的马蹄都裹了毡,所有的话都憋在喉咙里。

头一个动的,是程处默。

这位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的儿子,生得比他爹还壮一圈,平日里最爱抡着手榴弹砸人堆,今夜却被沈木下了死令:不许用雷,不许出声,全用弩和刀。他憋着一股劲,领着三十名特战队员,自洼地下风口摸上去,专割狼骑的哨马。

摸到头一处哨位,两名狼骑哨兵正缩在火堆旁打盹。程处默伏在雪里,听了听动静,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人一组,一组摸一个。他自己负责东边那个。雪地里,他一寸一寸地挪,挪到哨兵背后三步,那哨兵忽然动了动,似要回头。

程处默暴起。

三百斤的汉子,压上去像堵墙塌了。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短刀一抹,那哨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西边那个,两名特战队员同时出手,干净利落。

摸哨的半个时辰里,程处默先后摸掉了三处哨位。他身上那股蛮勇劲,用在“无声”两个字上,竟也分毫不差--只是每摸掉一处,他都要回头看一眼洼地里的篝火,眼里冒着光,像头闻见肉味却被勒令不许叫的狼。

伏兵合围的口袋,在尉迟宝林手里收得纹丝不漏。

尉迟宝林与程处默同岁,脾性却是两个极端。他领着一队人卡死了洼地北面唯一的出口,之后的一个时辰,他没挪动半步,没说过一个字。他身后的士卒冻得手脚发麻,他就那么站着,像钉在雪里的一根桩子。有年轻士卒沉不住气,低声问还要等多久,尉迟宝林只回了三个字:“等灯响。”

五更天,洼地里的篝火渐次弱了,狼骑们东倒西歪地睡熟了。

天上那盏灯,挪到了洼地正上空。

下一刻,观察手掀开了吊篮边的一只木箱。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第一声巨响炸开的时候,绝大多数狼骑还在梦里。七八堆篝火旁,七八朵火光几乎是同时腾起,睡熟的战马惊得挣断缰绳,在洼地里疯狂地冲撞践踏。阿忽鲁从毡毯里蹦起来,只来得及抓过弯刀,第二排“雷火”已经落了下来。

“上马!突围--”

他的吼声,被第三排爆炸撕碎了。

狼骑们乱哄哄地扑向各自的战马,扑向北面那个唯一的出口--然后,他们撞上了尉迟宝林。

弩箭像一面墙,迎面拍过来。

阿忽鲁红了眼,聚拢身边的百余骑,朝着弩墙硬冲。冲在最前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栽倒,后边的踏着尸体接着冲。尉迟宝林立在弩墙之后,纹丝不动,只在狼骑冲到三十步内时,缓缓抬起了手。

“掷。”

二十枚手榴弹,拖着嘶嘶作响的引信,落进了冲锋的马群里。

天亮时,洼地里的烟还没散。阿忽鲁的千骑队,自千夫长以下,逃脱者不足百骑。唐军这边,阵亡九人,伤二十七人。

收队的时候,程处默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看着自己那双沾了血的手,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他娘的。”他扭头看向走过来的尉迟宝林,“宝林,你说怪不怪--往日里抡雷砸人堆,砸完浑身舒坦;今夜一刀一刀地摸,摸完了,怎么比抡雷还累?”

尉迟宝林蹲下身,往嘴里塞了一把雪,慢慢嚼着。

“抡雷,是把劲儿撒出去。”他把雪咽下去,才开口,“摸哨,是把劲儿憋回去。撒出去容易,憋回去难。”

程处默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没咂摸明白,索性不咂摸了:“反正俺听沈统领的。俺爹说了,在营里,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耳朵拴在将令上--让俺憋,俺就憋着。”

不远处,沈木正清点阵亡弟兄的名牌。听见这话,他抬眼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只把程处默昨夜摸哨的经过,一笔一笔记进了战报里,末了,在战报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程处默,摸哨三处,毙敌六名,未出一声。尉迟宝林,卡口一个时辰,未退一步。”

消息传遍王庭,当夜,狼骑各营再没人敢点一堆火。

白日游击,夜里熄火,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头几日,人还撑得住;撑不住的,是马。

草原骑兵,根子在马。马白日里跟着主人东奔西跑咬唐军的尾巴,夜里不敢进避风处,不敢卸鞍,草料又一日薄过一日--四月的草原,新草还没冒头,存草早已见了底。十几日下来,狼骑的战马成群地掉膘,肋条一根一根地显出来,跑起来,四条腿都是飘的。

有老马夫半夜抱着自家那匹跟了八年的马,坐在马圈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马比人先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

四月初九,王庭,牙帐。

颉利瘦了一圈。

这位大可汗如今夜里睡不安稳。帐外稍有马嘶,他便惊坐起来,手先摸到枕边的金刀。有一夜,外头不过是夜风卷了雪,打在帐篷上沙沙地响,他硬是握刀坐到了天明。

可白日里,他照旧披上大氅,照旧巡视各营,照旧在亲信首领们面前放声大笑。前日里,一个附庸小部落的首领说了句“要不咱们……跟唐军谈谈”,话没说完,就被拖出去砍了。人头挂在王庭东门的旗杆上,挂了三天。

架子不能倒。颉利比谁都清楚,他如今剩下的,就剩这个架子了。

四月初九这日巡视,他特意去了狼骑大营的马群集地。十几万匹战马在背风的河谷里挤着,一眼望不到边。颉利骑在马上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忽然问身边的执失思力:“马,还能撑多久?”

执失思力垂着头,半晌,道:“省着喂,一个月。”

“人呢?”

“人也省着,能熬。”执失思力的声音更低了,“只是……附庸营里,已经开始饿肚子了。昨夜又有两百多口人,摸黑跑了。”

颉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个月。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巡视回程,欲谷设打马凑了上来。这位王子这些日子憋得眼睛发红:“父汗,让儿臣率三万狼骑出去冲一阵吧!专冲唐军挖壕的民夫队,冲一阵就走,也叫儿郎们出口恶气!”

“冲?”颉利斜了他一眼,“阿忽鲁冲了一夜,冲回来多少?”

欲谷设脖子一梗:“阿忽鲁是蠢货,中了人家的套!”

“住口。”颉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阿忽鲁跟了本可汗二十年,死在套里,是他的命。你要学他,本可汗不拦你--你先想想,你死了,谁接本可汗的位子。”

欲谷设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

一个月后,大食人该到西北了。一个月后,吐蕃、吐谷浑该动手了。一个月后,唐军四面起火,这围,就围不下去了。

“再撑一个月。”颉利望着南方的天际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执失思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撑到三国出兵,本可汗跟李世民,重新算这笔账!”

…………………………

同一日,中军大帐。

刘仁轨的舆图上,又添了三处新的标记。

“大总管,您看。”他指着王庭东侧,“灯侦这几日发现,王庭正东四十里,有三座大寨,呈品字形,寨墙是夯土夹木栅,外壕宽两丈,按草原上的营造法式,这是实打实的坚寨。三寨互为犄角,屏护着通往王庭的最后一片开阔地。”

“咱们的包围圈再往北收,头一个撞上的,就是这三座寨子。”

李靖俯身看着舆图,看了许久。

“兵力呢?”

“居中那座大寨,炊烟折算下来,约两万人。左右两座,各万余。”刘仁轨道,“炊烟旺,粪堆新,是亲信部落的精锐。”

李靖的手指在三座寨子的标记上依次点过,最后,在居中那座大寨上,轻轻敲了敲。

“打了三个月,突厥人学会了两件事。”老军神缓缓道,“一是躲,二是守。躲,咱们就由着他躲;守--”

他的手指在那座大寨上按住了。

“咱们就得让他知道,守,也是守不住的。”

“通知各营将领,”李靖直起身,声音不高,“明日军议。”

帐外的夜风里,壕沟的方向,又传来了日夜不歇的锹镐声。那声音如今离王庭,只剩一百五十里了。

刘仁轨收拾舆图的时候,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大总管,打这三座寨子,是要死人的。”

李靖看了他一眼。

“嗯。”老军神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所以明日要议的,不是打不打,是怎么打,才能让儿郎们少死几个。去把玄甲军的营官们都叫来--这一仗,该他们上了。”

…………………………

贞观三年,四月初十。中军大帐,军议。

舆图上,品字形的三座大寨被红笔圈了出来。

“目标,居中这座。”李靖的手指落在红圈中央,“守军两万,亲信部落精锐八千,附庸残兵万余。寨墙夯土夹木栅,高两丈,外壕宽两丈,深丈余。左右两寨距它各三十里,驰援半个时辰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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